三年。
从成婚到去世,他们做了三年夫妻。
一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变成习惯,短到还没来得及学会珍惜,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葬礼是他一手操办的。
灵堂、棺木、吊唁、下葬,每一处都让人无可挑剔。
来吊唁的人看见他站在灵堂前,玄色丧服,面色如常,言辞得体地谢过来客,心里都不免感叹一句:王氏的家主,果然沉稳;但发妻过世也这般平静,未免过于冷情。
葬礼后的第七天。
他处理完最后一批吊唁的宾客,回到卧房。
推开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冷得像冰窖。
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以前他每次晚归,屋里总是亮着灯的。
她会在灯下等他,有时候做针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等他回来把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你回来了”,翻个身继续睡。
那句“你回来了”,他听了三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他站在黑暗里,才觉得那短短的几个字,当真弥足珍贵。
他走进去,没有点灯。
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
她睡觉怕冷,冬天总要先把汤婆子放进去暖着,等他来的时候被窝里已经热乎乎的。
他会把她冰凉的脚捂在腿间,她舒服地叹一口气,往他怀里拱一拱,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他怀着不怎么坦荡的心思娶了她、却又在婚后纵容她做了许多自己都意料之外的事。
很多时候他也看不明白自己的心。
只当夫妻之间,不都这样吗?
汀兰苑到处都是她的气息,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去了书房。
在书房看公文,看到一半,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空的。
从前她总喜欢在他看书的时候凑过来,端一盏茶,或者一盘水果,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旁边的矮榻上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是做针线,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托着腮看他。
他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呀~”。
他那时候觉得她无聊。
现在他坐在书房里,手边的位置空着,茶盏凉了,矮榻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靠垫,没有人坐。
空气中少了一种味道,说不上来,淡淡的,他从前从来没在意过。
她走后的第一年,他固执坚定地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人非草木,他这样告诉自己。
草木枯荣尚有轮回,人的念想总该有散去的一天。
他见过太多丧妻的同僚,头几个月悲恸欲绝,三年五载之后便续弦另娶,日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他想,自己大约也是这样。
三年夫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日子久了,那些记忆自然就淡了,模糊了,像旧宣纸上的墨迹,被光阴一浸,终究会洇开、褪色,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他等着那一天。
……
夜深时刻,万籁俱寂。
他忽然从梦里惊醒。
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揽身旁的人,却不出意外的扑了个空。
他的手在空荡荡的半边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想起从前,她睡觉不老实,总爱往他怀里钻。
冬天还好,夏天他就故意“烦了”,会把她推远一点,说“热”。
她也不恼,笑嘻嘻地挪开一点,过一会儿又蹭回来了。
现在他躺在这张宽大的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没有人来黏他。
他把手伸到那一半床上,冰凉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被人吵醒了。
怎么回事,又想起她了。
是时间还不够长吗?
那天傍晚, 他从官衙下值,路过秦淮河,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妻在河边散步。
妻子走累了,丈夫蹲下来背她,妻子趴在他背上笑,笑声从河面上飘过来,一下一下地撞在他心口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人,一条影子,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路上。
他想,他从来没有背过她。
她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背过她。
她说过“你背我嘛”,他说“好好走路,成何体统”。
他以为还有很多机会,等哪天她真的走不动了,等哪天只有他们两人,等哪天——等哪天呢?
她走了,没有哪天。
疯了疯了!
他回到家里,觉得自己太清闲才会一个劲回忆往昔,回到书房,不让下人动手,准备自己整理一番书房。
从博古架到桌案,再到书架。
在书架的一摞字帖里,他意外翻出了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岁岁平安”。
是她的字。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字写得不算好,软绵绵的,没什么筋骨;后来被他督促苦练才有了样子。
根据这张字的字体书法,他很快记起。
是第一年的除夕,她非要写福字,写了满桌子的纸,没一张满意的。
最后她泄气了,趴在桌上,写了这四个字,随手夹在了他的书里。
“写福字写不好,写这个还行吧?”她那时候笑嘻嘻地说,“岁岁平安,多好。”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公文。
他把这张纸从书页间抽出来,看着上面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微微发抖。
岁岁平安。
她走的那一年,才十九岁。
没能岁岁,也没能平安。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末了,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忘不掉、也不想忘掉了。
又一年。
因为外出公干,回来的时候他绕路去了一趟广陵。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的。到了广陵,他没有去郗家,而是去了城东的那条街。
她说过,小时候她常来这里买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老头早就不在了,街也变了样,他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在广陵住了一夜,住的是一家普通的客栈子。
她说过,她小时候跟沈青黛他们来这家客栈吃过饭,记得他家的桂花酒特别好喝。
他让店家上了一壶。
桂花酒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她从前每年秋天酿的味道差不多。
她喜欢自己酿桂花酒,平日不善厨艺的人在酿酒上却颇有慧根。
每次的秋日小酌,大概是他们夫妻之间为数不多的正经时刻。
虽然也没那么正经。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他还不到而立之年,按说不该有白发的。
朝堂上的人说他操劳国事,鞠躬尽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想她,不受控制的想。
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年,好的时候很好,但吵架的时候也是真不让着彼此。
都要强,都厉害,势必要争个输赢。
他那时候觉得,她总会回来的。
他们是结发夫妻,该白头偕老,谁也不该丢下谁。
她总是会回来的。
然后有一天,她不回来了。
永远不回来了。
这个事实,他用了五年来接受,还没有完全接受。
她离开后的第十年。
他以为十年够久了。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人从骨血里把另一个人剔除干净。
可她没有被剔除,反而像是长进了他的命里,和他的呼吸、心跳、脉搏长在了一起。
他活着一天,她就活在他心里一天。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时常做这样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二十岁的年纪,她还是十七岁的模样。
她穿着鹅黄的裙衫,站在梅树下,回头对他笑。
“快来快来,梅花开了。”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想开口叫她,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看着她转身,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
又是一年春天。
他在汀兰苑翻出一幅画。
是成婚第一年春天,他给她画的。
她坐在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杏花,笑盈盈地看着画外的方向。
那时候她在他面前还很容易害羞,逗弄两句就脸红。
他那时候觉得挺有意思,就提笔画了这幅画。
那时候他也很年轻,画她的时候,心里想的这个人,是我妻子。
仅仅是“妻子”两个字,就让他觉得很踏实。
他把那幅画挂在卧房里。
画像上的她永远十七岁,永远在笑,永远不会离开。
而他一年一年地老了。
这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
梅花开了,殷红的花瓣托着白雪,红白分明。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说我们下辈子还会不会遇到?”
他当时随口说了句“想那么远做什么”。
他那时候觉得一辈子很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很多坛桂花酒,很多幅画像。
他不知道,一辈子这么短。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像一场梦。
他去世的那天,是一个大雪天。
他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半杯桂花酒,没有喝。
他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梅花的枝头,落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他忽然看见她了。
她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穿着鹅黄色的裙衫,站在梅树下,回头对他笑。
这一次,他能动了。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笑着伸出手等他。
他握住了那只手,温热的,软软的,和从前一样。
“我来了。”他说。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来得有点晚。”她嘟囔抱怨。
“对不起。”
“没关系。”她握紧了他的手,“来了就好。”
他的嘴角弯了弯,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窗外白茫茫的光映进来,映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弯着,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好的梦。
他大概是去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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