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全部转向，朝着老陈逃跑的方向追去。脚步声密集，枪声再次响起，树叶被打得簌簌落下。
纪玄趴在灌木丛后，看着老陈的背影消失在林木间。那个苍老却决绝的背影，那个为他引开死神的背影。他的眼眶发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咬碎。
走。
老陈用生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纪玄强迫自己站起来，左手的剧痛让他差点摔倒。他扶住一棵树，大口喘气，视野里的黑斑在旋转。不能晕，不能倒。他撕下衬衫下摆，胡乱缠在左手上，用力勒紧，试图止血。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东边。树林深处，一片黑暗。
跑。
他迈开脚步，开始奔跑。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剧痛像电流般传遍全身。但他没有停，不能停。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树枝刮过脸颊，留下细小的血痕。他听见身后远处传来更多的枪声，听见追兵的喊叫声，听见引擎的轰鸣——他们可能分兵了，一部分追老陈，一部分可能还在搜索这片区域。
不能回头。
他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荆棘划破了裤腿，在小腿上留下道道血痕。他跳过一条干涸的小溪，落地时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一崴，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停下，拖着受伤的脚继续往前跑。
肺部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左手的血还在流，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滴。视野越来越模糊，黑斑在扩大，耳朵里开始出现嗡鸣。
但他记得老陈的话——往东一公里，有条小路。
他强迫自己辨认方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星星稀疏，但他还能勉强根据树冠的疏密判断东西。他调整方向，继续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小时——前方的树林开始变得稀疏。他看见了一条土路的轮廓，蜿蜒向北。
到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路边，扶住一棵树，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滴进眼睛里，刺痛。他抹了把脸，看向路的两头——北边，远处有微弱的光，可能是疗养院的方向。南边，一片黑暗。
往北。
他沿着土路开始走。跑不动了，只能走。左脚的脚踝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左手的血还在流，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那个伤口一点点流失。
不能倒。
他想起妹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声音里的恐惧。想起这三年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个在电脑前追踪线索的凌晨，每一个在档案室里假装平庸的白天。想起老陈说的那些话——活着，去完成该做的事。
他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宽，地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远处，疗养院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主楼的灯光还亮着，像黑暗中的灯塔。
但纪玄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几个人影，在疗养院大门附近晃动。穿着警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是林薇的人，他们还没撤走。
他该过去吗？表明身份，交出硬盘，告诉他们一切？
但老陈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小心警局内部有鬼。赵建国不是一个人。林薇可信吗？她的队伍里有没有内应？如果硬盘交出去，会不会转眼就消失，像三十年前的那些证据一样？
纪玄靠在路边的一棵树后，剧烈地喘息。他需要做出决定，现在。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盘，那个小小的金属方块，此刻重如千钧。里面是“深渊”的“藏品档案”，是数百个受害者的记录，是周世雍和“彼岸花”俱乐部的罪证。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是老陈用命掩护他带出来的。
不能轻易交出去。
但他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多久了。失血过多，随时可能晕倒。如果晕倒在这里，硬盘可能被路过的人捡走，可能被警方发现，也可能被“深渊”的人找到。
他需要帮助，需要信任的人。
林薇……他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锐利，多疑，但深处有一种固执的正义感。她追查这个案子，不惜违抗上级命令，不惜冒险。她可能不是内鬼，但她的队伍里可能有。
怎么办？
纪玄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失血让思维变得迟钝，但他必须想清楚。
突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南边传来，沿着土路，正在快速接近。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重，带着急促的呼吸声。
纪玄猛地睁开眼睛，握紧了手枪。他躲到树后，透过缝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人影从黑暗中跑出来，冲上了土路。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枪——是追兵！他们分兵了，一部分追老陈，一部分在搜索这片区域！
那两人显然也看见了疗养院方向的灯光，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人举起对讲机，低声说了什么。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朝着疗养院方向移动——他们想确认纪玄是否逃到了那里，或者，他们想趁乱混进去？
纪玄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让这两个人接近疗养院，可能会惊动警方，也可能让他们发现自己的踪迹。但更糟糕的是——如果他们发现林薇的队伍，可能会发生交火，会造成更多伤亡。
不能让他们过去。
纪玄抬起枪，瞄准。但他的手臂在颤抖，视野在晃动，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根本无法稳定。距离大约五十米，以他现在的状态，命中率几乎为零。
那两人已经走到了三十米外，正在快速接近。
纪玄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从树后走出来，站在路中央。
那两人立刻停下，举起了枪。
“站住！”其中一个人喊道，声音带着警惕。
纪玄没有动。他举起左手——那个流血的手，让血滴在路面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我在这里。”他的声音嘶哑，“你们要找的人。”
那两人对视一眼，慢慢靠近。枪口始终对准纪玄。
二十米。十五米。
纪玄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都是三十岁左右的男性，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典型的雇佣兵或者职业打手。
“放下枪。”领头的那个人说。
纪玄慢慢弯腰，把手枪放在地上。动作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差点倒下。
那两人走近了，枪口离纪玄只有五米。
“硬盘在哪里？”另一个人问。
纪玄抬起头，看着他们。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苍白，布满汗水和血污，但眼睛亮得吓人。
“在我身上。”他说，“但你们拿不到。”
领头那人皱眉：“什么意思？”
纪玄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因为你们已经死了。”
那两人一愣。
几乎同时，纪玄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疗养院方向大喊：“开枪！他们是‘深渊’的人！”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传出去很远。
那两人脸色大变，立刻调转枪口对准疗养院方向——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灯光和几个模糊的人影。
上当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纪玄早已捡起地上的手枪，在两人分神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枪，距离太近，几乎不可能打偏。子弹击中一人的胸口，另一人的腹部。两人闷哼着倒下，枪掉在地上。
纪玄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枪口还在冒烟。刚才那两枪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视野彻底变黑，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嘶鸣。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无边的黑暗。
但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疗养院方向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在他身上。
“不许动！警察！”
是林薇的声音。
纪玄想抬头，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感觉有人冲到他身边，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有人在检查他的伤口。手电筒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是纪玄！档案室的纪玄！”有人喊道。
“他受伤了，失血过多！”
“叫救护车！”
混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隔着水层。纪玄感觉有人从他口袋里拿出了硬盘，有人在他耳边问话，但他听不清。他只想睡，想闭上眼睛，想停止这一切。
但不行。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一个人的手臂——是林薇，他认出了那个轮廓。
“老陈……”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南边……追兵……救他……”
林薇蹲下身，脸凑近他。“你说什么？”
“赵建国……西边……黑色越野车……证据……”纪玄每说一个字，都感觉肺在燃烧，“硬盘……‘深渊’……‘彼岸花’……”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林薇握紧他的手：“纪玄，撑住！救护车马上到！”
纪玄看着她，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他想说更多，想告诉她一切，想警告她小心内鬼，想让她去救老陈。但黑暗已经吞噬了他，意识在迅速流失。
最后，他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
“小心……”
然后，世界彻底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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