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无人机的旋翼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像死神的低语。红光镜头调整焦距,对准了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三十米外,赵建国已经拉开车门,一只脚迈了上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纪玄能看见老陈侧脸上滑落的汗珠,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巨响,能闻到树林里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中,突然混入了一丝淡淡的、电子元件发热的焦糊味。
那架黑色的机械造物,正将他们的坐标、他们的脸、他们最后的藏身之地,实时传输到某个屏幕前。下一秒,也许就是枪声,也许是包围,也许是终结。
然后,无人机动了。
它没有攻击,没有俯冲,而是轻盈地向后飘退,旋翼调整角度,机身微微倾斜,像一只完成侦察任务的蜂鸟开始返航。但纪玄知道,这不是返航——它在拉开安全距离,同时保持镜头锁定。红光依旧稳定地照在他们藏身的灌木丛上,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宣告着演员已经就位,只等大幕拉开。
“它在引导。”老陈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几乎没动,“呼叫支援。”
纪玄的左手肘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伤口在刚才匍匐前进时又裂开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透纱布,顺着小臂流下,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般涌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用右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手枪——从疗养院安保那里夺来的,枪身冰冷,握把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没有时间犹豫。
他推开面前的枝叶,从灌木丛后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跪倒。但他稳住了,举起枪,手臂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瞄准镜里,那架无人机正在三十米外的空中悬停,镜头红光闪烁,像在嘲弄。
第一枪。
枪声在寂静的树林里炸开,惊起远处一群乌鸦,黑色的翅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子弹擦着无人机的边缘飞过,打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木屑飞溅。后坐力震得纪玄右手发麻,伤口处的疼痛加剧,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无人机似乎被惊动了,开始快速上升,同时向左侧移动,试图寻找掩护。但它的动作不够快——或者,操作者没有预料到纪玄会直接开枪。
第二枪。
纪玄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忽略左手的剧痛和视野里的黑斑。他瞄准的是无人机的旋翼,那个最脆弱的部位。枪口喷出火光,子弹划破空气。
“咔——”
金属断裂的脆响。
无人机的左前旋翼被打断了,碎片在空中旋转着散开。机身猛地倾斜,像喝醉的鸟一样摇晃起来,发出刺耳的、不协调的嗡鸣声。红光镜头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无人机失去平衡,旋转着坠落,“啪”地一声砸在十米外的落叶堆里,扬起一小片尘土。
纪玄放下枪,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他大口喘着气,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痛。成功了——但代价是什么?
答案来得太快。
西边的林子里,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响起。
不是一辆,是至少两辆。沉重的轮胎碾过地面,压断树枝的声音清晰可闻,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五六个人,正在快速逼近。方向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走!”老陈一把抓住纪玄的胳膊,拉着他往东跑。
但纪玄甩开了他的手。
“赵建国。”他盯着三十米外的那辆越野车。
赵建国已经上了车,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启动,车灯亮起,刺眼的白光划破树林的昏暗。那两名接应人员也迅速上车,越野车开始倒车,准备调头离开。
“来不及了!”老陈吼道,“追兵马上就到!”
纪玄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车。手提箱还在里面,那些现金,那些文件——可能是“彼岸花”俱乐部的成员名单,可能是资金流向的证据,可能是周世雍的罪证。如果让赵建国带着这些逃走,一切就都完了。
但老陈说得对。西边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车灯的光柱在树木间晃动。脚步声密集,有人在用对讲机喊话,声音模糊但急促。是“深渊”的人,还是“蝰蛇”的手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被夹在了中间——东边是可能还在巡逻的警方,西边是武装追兵,而赵建国正在逃离。
“纪玄!”老陈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纪玄转过头,看向西边。第一辆车的车头已经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是辆黑色的越野车,和赵建国那辆很像,但更大。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多少人。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跳下来,手里端着一把***。
枪口抬起,对准了他们的大致方向。
“趴下!”
老陈扑倒纪玄,两人滚进旁边的灌木丛。几乎同时,一梭子弹扫了过来,打得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泥土飞溅,树叶被打得粉碎。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在耳边回荡,火药味混着尘土的气味冲进鼻腔。
纪玄趴在地上,左手的伤口撞到一块石头,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外面。
那辆越野车已经完全开出了树林,停在空地上。车上又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类似的黑色装束,手里拿着武器。四个人,训练有素,呈扇形散开,开始向他们的位置包抄。
而赵建国的车,已经调好了头,车尾灯在树林间闪烁,正在加速驶离。
“他跑了。”纪玄的声音嘶哑。
老陈趴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他那把老式手枪,眼睛盯着逼近的敌人。“我知道。”
“那些证据……”
“活着更重要。”老陈说,“如果你死了,证据有什么用?”
纪玄沉默。老陈说得对,但他不甘心。三年了,他离真相这么近,离妹妹这么近,离那个毁了一切的男人这么近。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溜走,像指缝间的沙。
追兵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进入了二十米范围,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清晰可闻。纪玄能看见领头那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得像机器。他做了个手势,另外三个人立刻分散,从左右两侧包抄。
被包围了。
纪玄握紧手枪,子弹还剩八发。老陈的枪里可能还有五六发。对面至少有四把自动武器。胜算为零。
“纪玄。”老陈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纪玄转过头。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决绝,有不舍,有某种纪玄看不懂的东西。“你听我说。”
“什么?”
“你带着硬盘,往东走。穿过这片树林,大概一公里外有条小路,沿着小路往北,能绕到疗养院正门附近。林薇的人可能还在那里。”
纪玄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拖住他们。”老陈说,“你趁机走。”
“不行!”纪玄的声音陡然提高,“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老陈瞪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你看看你的手!你还能跑多远?你还能撑多久?”
纪玄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视野里的黑斑在扩大。老陈说得对,他撑不了多久了。
“可是你——”
“我老了。”老陈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活了六十二年,够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有妹妹的仇要报,还有那么多人的公道要讨。那些证据在你手里,那些真相在你手里。你不能死在这里。”
“老陈……”
“纪玄!”老陈的声音陡然严厉,“你父亲当年查‘彼岸花’,查到了关键线索,但他犹豫了!他想着等证据更充分,想着保护家人,想着按程序来!结果呢?他死了,你妹妹失踪了,真相被埋了三十年!你现在也要犯同样的错吗?”
纪玄浑身一震。
老陈盯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活着去面对那些真相,活着去完成该做的事,活着去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那才是真正的复仇。死在这里,一了百了,那叫逃避!”
西边的追兵已经进入了十五米范围。领头那个男人举起手,示意暂停。他们在确认位置,在调整包围圈。
时间不多了。
老陈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听着,我数到三,我会往南跑,开枪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往东,不要回头,不要停,一直跑。找到林薇,把硬盘交给她。告诉她,赵建国带着证据往西跑了,车是黑色越野车,车牌被遮住了。还有,告诉她小心警局内部有鬼——赵建国不是一个人。”
“老陈——”
“一。”
“等等!”
“二。”
纪玄的眼睛红了。他看着老陈苍老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但依旧坚定的眼睛,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三天却愿意为他赴死的老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三!”
老陈猛地推开纪玄,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朝着逼近的追兵方向开了一枪。
“砰!”
枪声惊动了所有人。追兵立刻调转枪口,子弹像雨点般扫向老陈的位置。老陈早已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朝着越野车的方向扔去。
石头砸在车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边!追!”老陈大喊,声音在树林里回荡。然后他转身,朝着南边的树林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
“砰!砰!”
两枪都打空了,但足够了。追兵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领头那个男人一挥手:“追!别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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