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粗茶淡饭打烊比平时晚了一些。
林师傅洗完了最后一口锅,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解下围裙挂进柜子里,看了陈年一眼说了句"你自己锁门"就走了。
孙翊云在吧台后面数完今天收的现金,把一沓钞票用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上了锁,然后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啤酒,放在吧台上推过来:"喝完这瓶回去睡觉,别在这儿干坐着。"
陈年看了看那瓶啤酒,又看了看孙翊云:"你今天怎么没走?"
"我走不走跟你没关系。"
孙翊云靠在吧台后面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坐在这儿发呆了四十分钟了,要么是把什么账算不清楚,要么是在想人。"
陈年拿起那瓶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没接话,把瓶子放回吧台面上,手指在瓶身上慢慢划了两下,留下两道细细的水痕。
孙翊云看到他不想说,也没逼他,侧过头去调了一下吧台上那盏灯的亮度,光线暗了半档,他站在吧台后面安静地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陈年说了一句:"你觉得白若珩这个人怎么样?"
孙翊云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吧台的木纹表面划了一道弧线才抬起头来:"我跟他接触不多,但从她处理事情的方式来看,她做事有底线,不拖泥带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陈年又喝了一口啤酒,放下之后转了转瓶身,看着瓶口挂着的细小气泡一颗一颗浮上来又破了,"我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
孙翊云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不高不低:"那你别把话说一半。”
“你有话就直说,不想说就喝完这瓶回去。"
陈年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
孙翊云没有送他,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是有话想跟她说,就当面说,拖着不算本事。"
陈年在门口站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街上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夏晚间特有的那种微微潮湿的草叶气息。
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明亮而不刺眼,路面上的积水已经干透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暗色印子。
他沿着街边走了几步,看见商业大楼二楼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分,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白若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合同文本,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陈年就重新低下头去:"你怎么还没回去?"
"刚在粗茶淡饭坐了一会儿。"陈年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呢,怎么还不走?"
"这份合同明天上午要发给赵学民签字,我把最后几个条款过一下。"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批注,然后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有点不对,是白天的事情还没过去?"
陈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那杯凉透的茶上,杯沿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光,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我在想怎么跟郑怀远把这件事收尾。”
“德邦那条线,他觉得只要卡住排他性,我这边就会僵住,但他没有想到物流分拨中心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唯一的选项,也不是我全部的身家。"
白若珩没有打断他,安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不像平时开会那样坐直,身体微微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整个人比白天松弛了不少,目光落在陈年的脸上,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他说话了。
陈年继续说:"但让我今天晚上坐不住的不是德邦的事,是我发现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像一直在单打独斗。”
“以前没觉得怎么样,今天突然觉得,如果这些事不是一个人扛着,也许能做得更久一些。"
白若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这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空气说?"
陈年顿了一下:"跟你。"
白若珩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杯凉透的茶,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陈年,你从开始做这件事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需要帮忙。”
“你安排事情、分配任务、定方向,全是自己在做,你今天晚上坐在我这里说的这些话,是你第一次让我觉得你也有不想一个人扛着的时候。"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不介意听你多说几句。如果你觉得这些话只能跟我说,那我就在这里听。"
陈年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刚从省城回来不久,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份合同有漏洞。”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会一直留在这里,也不知道你会坐在我对面听我说这些。"
白若珩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桌面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侧脸边缘镀了一层暖色的线条,她坐的位置正好在窗边。
外面的夜色被窗帘挡去了一角,但路灯的光还是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臂和笔记本的边缘,形成一段缓慢流动的光影。
"我没有打算走。"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平时处理合同条款那样精确有力,带了一丝很少出现的柔软。
"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给我开了什么条件,是因为你做的这些事,让我觉得长青县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
“你如果哪天撑不住了,我不会走,这句话你可以记着,不用回应。"
陈年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今天晚上那句话也放这儿了,以后有什么事,我会先跟你说。"
白若珩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那我记下了。"
她站起来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里,顺手关了桌面的台灯,只留了头顶的灯还亮着。
光线一下子柔和了许多,把整间办公室的轮廓都软化了一圈。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我锁门。"
两个人从商业大楼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把整条街照透了。
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超市门口那个自动售货机的灯牌还亮着,白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也没有加快脚步,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白若珩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加快脚步。
经过粗茶淡饭门口的时候招牌灯已经灭了,门锁落着,孙翊云大概也回去了。
那排小灯串还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光点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细长的轨迹。
陈年在路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看她:"我送你回去。"
白若珩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走吧。"
两个人沿着路灯连成的光带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此起彼伏。
一个紧跟着一个,节奏相近,步幅相近,像两条并行的线,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同一个方向延伸过去,在一个路口并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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