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墨思茗的肩膀不再颤抖了，哭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她没有抬头，在许炫的肩上趴着，声音闷沉。
“你衣服……一股味儿，火锅味儿没散掉不说了，怎么还有股可乐的味道？”
“苏瑶害的，她说了一些不该说的，我没能忍住，喷了出来一点点。”许炫说。
墨思吾从他怀里出来后，用袖子随便擦了下脸，站了起来。
在路灯下，她的双眼浮肿，鼻尖通红，乱蓬蓬的头发粘在脸上。许炫将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对方。
“擦吧。”
墨思茗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外套之后就没有接。
“算了，我又不是没带纸巾。”
她从书包侧边的口袋中取出纸巾，抽出来几张把眼泪擦干净之后再揉成一团放回口袋中。
动作很快，也十分熟练，显然平时没少哭。
许炫把衣服穿好。
“打车之后你就自己回去吧。”
“不用，我去走走，不然让家人看到我哭过，不太好。”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你家别墅区离这里至少有三公里左右，你自己晚上走夜路？”
墨思茗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去反驳。
许炫也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先迈开步子往她家的方向走。
“我送你回去。”
墨思茗望着他的背影大约两秒之后，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马路上，中间的距离大概有一只手臂那么宽。街上人很少，有时会有一辆出租车压过减速带发出“咯吱”的一声响之后就开走了。
大约走了五六分钟后，许炫才开口说话。
“你刚才所说的那些……”
“别说了。”
墨思茗打断了他的话。
“不想聊这个了。”
许炫闭上了嘴巴。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但是许炫还是没有忍住。
“苏瑶只是嘴上说说，她真不在乎的话，今天也不会来。”
“你来教我做事？”
“并不是在教，只是……”
“你自己都说不清是纯的还是串的，跟我聊苏瑶？”
许炫没有话可说了。
她的话非常在理。他自己都是一团浆糊，还怎么去评价苏瑶呢。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许炫就停下来了。
“等一等。”
他推门进去之后，里面出来的就是冷气跟关东煮的味道。过了一会儿，许炫拿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湿巾走了出来。
“你的纸巾已经弄破了，脸上全是纸屑。”
墨思茗接过湿巾拿出一张贴到脸上。
凉的。
她没有表示感谢，许炫也没有等她说。墨思茗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把瓶盖握在手上。
许炫看了眼，并没有出声。
到了别墅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室的灯还亮着。墨思茗停了下来。
“到了。”
“嗯。”
许炫就这样站着，手插在裤袋里。
“你回去吧。”墨思茗说。
“你先进去吧。”
“看我进去干什么？”
“确保你平安到家。”
墨思茗望着他，目光很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她话还没说完。
许炫大概能猜到她想说什么，应该就是“正常”两个字了。但是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快进去吧，时间已经好晚了。”
墨思茗转过身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来。
“明天有时间吗？”
许炫愣了一下。
“啊？”
“周六有空吗？”墨思茗又问了一遍。
“应该有吧，怎么了？”
墨思茗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跟往常一样。
“出来玩，就咱俩。”
许炫脑子转的很快。
他们两个人，不带苏瑶。
是什么意思呢？是想聊苏瑶的事情？还是去外面走走，散散心？
不要胡思乱想了。想得太多就等于自己给自己加戏。
“去哪里呢？”许炫问道。
“你决定。”
“我定？”
“你不是一直吹嘘自己是第九艺术鉴赏家吗？带我去见识见识。”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讽刺的意思。
许炫嘴角动了动，但是没有反驳。
“行，那我想想。”
“想好之后给我发消息。”
墨思茗说完之后就进去了。许炫站在门口看着她进入别墅区，她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里面的路灯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十二点十七分。
翻到墨思茗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在今天下午她发过来的网吧位置。
许炫打了一些字之后又删掉了。
再打一次，又删掉。
折腾了差不多一分钟，最后只发出了一条信息。
“到家了就说一声。”
手机放回口袋后，许炫就转身回了自己家。
夜风钻进衣领中，他拉了拉校服的拉链，脑子还是很乱。
周六，就他们两个。
该带她去哪儿呢？
商场很一般。
网吧她是不会答应的。
这周又没有漫展。
走着走着，许炫想起了之前在B站上刷过的一个独立游戏展，周末的时候在市中心美术馆举行。
规模不大，人应该不会很多的。
关键是里面的游戏没什么二游。
想来她应该会感兴趣。
许炫打开手机查看时间，还有地点之后，将信息发送给了墨思茗。
对方回的很快。
“好。”
许炫见到这个字之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大约走了二十米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墨思茗发来了一条信息。
“如果你成为人类之后，还愿意和我一起玩吗？”
许炫看了这句话之后，许久没回。
……
苏瑶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洗完澡后，她躺在床上，头发还没有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下来，在枕巾上打湿了一小片。
苏瑶没管，一直看着天花板出神。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就亮了，是墨思茗发来了一条信息。
“到家了吗？”
苏瑶用一只手在打字。
“到了。”
“早点睡。”
“嗯。”
聊天到此为止。
苏瑶将手机扣在胸口之后就闭上了眼睛。今天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网吧里疯狂敲击键盘的许炫，选择了一个亚索作为辅助，送了八个人头，嘴里还不断的说等我后期发力。
墨思茗坐在旁边，手把手的教她瑞雯的光速QA，说你可以把你自己想象成在玩迪卢克。
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觉得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苏瑶翻了一个身，将头埋在枕头里。
说出来之后她就有点后悔了。
并不是说错了，而是墨思民当时的表情。
墨思茗平日里总是一副死鱼眼，很少有太多表情。但是在那一个瞬间，苏瑶看到了她的失落。
“我说话是不是太冲了。”
苏瑶小声嘟囔，声音被枕头捂住了，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是她也没有说错。
回不去就回不去了。
以前三个人一起玩原神的时候，许炫还没有叛变，也没有开始玩鸣潮。
那个时候他们在群里会聊剧情，一起肝活动，为一个角色强度排名争吵不休。
许炫嘴是欠，但是那个时候至少方向是对的。
现在的情况是怎样的？
现在许炫张口闭口都是鸣潮，嘴巴里没个把门的。但是他说起那些话的时候，眼睛跟之前吹原神时一样明亮。
苏瑶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原神海报，看了好一会儿。
她讨厌许炫吗？
不讨厌。
她讨厌的是玩鸣潮的许炫。
以前跟她一起在深境螺旋坐到凌晨三点的人，现在跑去吹其他游戏了。
这跟背叛有什么区别？
不对，比背叛还要严重。
背叛最少是走了，许炫是走了还要再回头踩上一脚。
“炫狗。”
苏瑶咬着嘴唇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她想到了白天在网吧的时候，许炫教给她怎么认识英雄。虽然嘴上一直在讽刺她，但是盖伦跟亚瑟的区别，盲僧不是达摩，还有千珏的被动需要叠加层数，这些都是许炫一个一个地教给她的。
语调跟之前说原神元素反应的时候差不多。
苏瑶用力拍了下枕头。
“不是。”
不能心软。
他叛变就是叛变了，原神的地位不能动，这是底线问题。今天在网吧玩的开心是事实，但跟原神是两码事。
LOL其实比她想象中的有趣一些，但是有趣归有趣，它并不是原神。
没有一款游戏可以代替原神。
这是苏瑶从高一开始入坑到现在的信仰，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她翻过身来拿起手机，在B站搜索栏中输入“红薯鉴赏家”。
那个视频还在。
苏瑶点进去看了下播放量。
十三万七。
比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又增加了两万多。
评论区置顶的一条关于原神的恶评，下面已经有三千多个人点赞了。
苏瑶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面。
她往下翻了几页之后又看到几条新的评论。
“米孝子破防的样子真好看。”
“建议红薯鉴赏家可以多做几期，素材很多。”
“这就是我们原神玩家吗，爱了爱了。”
每一条都非常刺眼。
以前她也看过关于喷原神的视频，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这次被拿来当素材的，是她本人。
苏瑶退出视频之后就一直盯着红薯鉴赏家的头像。
很普通的今汐头像，什么信息都看不出来。
这个账号只发布过一个视频，现在已经涨了二百多个粉丝。
她又想起老米交代给她的任务。
成为一名UP主，制作有关米哈游的内容，在流量上与其他游戏玩家竞争。
但是普通的视频又是怎么跟这样的视频抗衡呢？
做视频这件事，苏瑶并不是没有做过。
她曾经在B站上发布过一些视频，里面有关于剧情分析的，有角色杂谈，还有深渊队配置等内容。文案改了三四遍，素材录了好几天。
播放量最高的那期是两千三百左右。
原神解析这条赛道竞争十分激烈，做得比她好的人很多。她是高中生UP主，没有多少粉丝，也没有流量扶持，文案写得再好也没有人看。
苏瑶有清楚的自我认知。
她得换个方式。
红薯鉴赏家为什么会涨这么快？
因为视频存在争议，有话题性。看的人有的会生气，有的会叫好，还有的会转出去跟别人争论。
流量这个东西不管你是夸还是骂，只要有人讨论就行。
一万字的解析没人看，三十秒钟逆天的话语可以有十几万的播放量。
现在的互联网就是这样的。
苏瑶坐起来之后将枕头垫在背后，打开备忘录就开始打字。
她要做一个比较极端的视频。
标题要让人一看就想去点击，看完之后会想骂人，或者是转发给别人看。
标题要有冲击力。
苏瑶想了想，在备忘录里写下几行字。
“原神玩腻了就换游戏？那爸妈唠叨烦了是不是还要换爹妈？”
她看了之后觉得还差一点，又加了一个副标题。
“聊一聊那些把换游戏当成自由的人，到底在逃避什么。”
对，就这个。
内容她也想好了。
不需要很长，也不需要剪得很精细，更不用去讲什么逻辑。她要把真实的经历，还有情绪包裹起来，往极端里写。
她确实是从高一开始玩原神的。
那时候她没有什么朋友，每天都在家里面刷短视频，跟爸爸妈妈的关系也并不好。
后来玩了原神，又认识了许炫跟墨思茗，日子就没那么难过了。
这都是真的。
苏瑶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真实的事情再次整理一遍，让它变成一个足够极端的故事。
主要的观点就一个：你可以不玩原神，但是如果玩了之后再去吹其他的游戏，还要再回来踩一脚原神，那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今天能这样对原神，明天就能这样对朋友，后天也能这样对父母。
忠诚是深入骨髓的一种品质。游戏是这样，人也是一样的。
夸张吗？夸张。
红薯鉴赏家把原神玩家做成了视频素材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说夸张。
苏瑶的手指敲击的速度很快，一旦思路打开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文案的大纲在十来分钟内就完成了。她从头到尾看完之后，只改动了几个词，“我喜欢原神”变成了“原神救了我的命”，“原神很好玩”变成了“如果没有原神我就活不到今天”，“不要随便更换游戏”变成了“换游戏的人，跟换爹妈有什么区别”。
越极端越好。
越极端才越有人看。
有观众才有流量，有流量才能跟红薯鉴赏家打。
她并不是为了自己。
她是为了那些被那傻狗用来做视频素材的原神玩家，争一口气。
苏瑶打开剪映之后就开始把素材整理好了。
以前做解析视频的时候，她会保存一些原神的录屏，以及官方CG，翻出来就可以直接用了，主要是为了输出自己的看法。
做到一半的时候，苏瑶就停了下来。
她想到墨思茗说过的话。
“你是聪明人，苏瑶，聪明人不会做愚蠢的事。”
苏瑶咬了咬嘴唇。
做这个视频是愚蠢的吗？
不算。
她不打算开盒谁，也不打算网暴谁。她就是做个视频，用流量打回去。这与在贴吧里跟人吵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而且系统给的任务，她不做也不行。
苏瑶接着剪视频。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初稿剪辑完成了。
大约三分钟出头，节奏很快。开头是她写的文案配音，配上了原神CG，在中间还插入了几段以前在深渊中的录屏。
结尾她一开始写的是。
“原神并不是一款游戏，它是许多年轻人美好的回忆。你可以不喜欢它，但是不能放弃它。”
苏瑶看了一遍之后认为还可以，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太温和了。
说出来跟不说出来的差别不大。
她想了想，把结尾去掉，换成了另一句话。
“就像你跟你相处好几年的朋友死了，或者嫌父母麻烦了，你该不会还要换一个父母或者朋友吧？”
对，就是这句话。
够味。
苏瑶把视频导出来之后放到B站上传，然后填好标题，还有简介，标签打上原神，米哈游，游戏杂谈。
在发布之前，她犹豫了两秒钟左右。
最后还是开了一个新号。
爱玩原神的米卫兵。
页面刷新之后，视频就发布成功了。
苏瑶将手机放到枕头旁边之后，便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其他原因。
她记得在网吧的时候，许炫站在她的身后教她怎么认英雄，距离很近。她嗅到许炫身上的气味，当时并没有躲避。
现在回想起来，并不清楚为什么没有躲避。
又想起来刚刚发的那个视频。
换爹妈那句话，剪的时候会感觉很解气，但是躺下来再想想，就会觉得像是指着谁的鼻子在骂。
就像指着许炫骂一样。
他叛变到鸣潮之后，有没有想过自己在原神时遇到的问题呢？
“烦死了。”
苏瑶把被子拉到头上，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在被子下面亮了一下，是B站的通知。
她的视频获得了第一个播放量。
不一会儿已经十几个播放。
接下来就是上百。
很快就破千，一路飞涨。
苏瑶没有看见，她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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