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外,山道上。
萧廷展开轻功,一路疾行。
山风拂面,月华如水,道旁的松林在夜风中发出阵阵涛声。
行不到三里,前方的山道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
一顶轿子横在山道正中,青呢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轿前轿后,十余名黑衣护卫一字排开,人人腰间佩刀,目光如鹰,杀气腾腾。
明显是来者不善。
萧廷停下脚步,扫了一眼这阵仗,反而笑了。
“这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吗?”
“问题是,给我下马威没用啊。”
轿帘微微一动。
片刻后,一道声音从轿中传出,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矜持,语气倒是不疾不徐:“为何没用?”
萧廷道:“做主的又不是我,你打我一顿,她召我,我还是得去,没有意义。况且,打重了,公主会认为你在打她的脸,这样的人什么下场,你想必很清楚,打轻了,除了表现自己色厉内荏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既吓不住我,也会让公主看不起。你说呢?”
轿子里沉默了一瞬。
随即,那人轻声笑了:“还是个牙尖嘴利的。不过,本公子听说,你还有个师父和师妹?”
萧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的身份是假的,但反应要真,况且,他也不喜欢草菅人命。
你这是找死啊!
轿中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有些人不该高攀,还是趁早识趣的好。”
萧廷冷笑一声:“是吗?那你知不知道,对溺水者而言,他只会死死抓着浮木不放?你越用力往下按,他越用力抓紧?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此言一出,山道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十余名黑衣护卫齐齐握紧了刀柄,杀气如潮水般涌动。
萧廷也不惯着,体内真气流转,《吸星大法》蓄势待发。
正僵持间。
轿子里的人忽然轻咦一声。
轿帘猛地被掀开,一道身影弯腰走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身形颀长,穿着一袭月白锦袍,他的相貌并不出众,五官寻常,气质倒是不错,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但此刻,这份从容正在迅速消褪。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萧廷腰间那只银香球上,脸色阴晴不定。
卫国公世子,邓玄!
他当然认得那只香球。
那是姜姽贴身佩戴了多年的物件,整个玉京的贵女圈子里无人不知。
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数次,那只香球悬在姜姽腰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银光流转,香气幽微。
如今,它挂在另一个男人的腰上。
“哪来的?”
邓玄的声音冰冷无比。
萧廷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银香球,又抬起头,对上邓玄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嘴角微挑:“这种东西,还能怎么来?”
邓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盯着萧廷,目光怨毒如蛇:“好啊,好得很!荒郊野岭,贼人夜行,死个把行人,也属正常!动手!”
萧廷暗骂了一声傻逼,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对方显然不打算讲道理了。
邓玄话音未落,人群中两大中年高手已一左一右同时出手。
两人各出一拳,拳风刚猛凌厉,隐隐有佛光流转。
赫然是佛门正宗《大力金刚拳》!
拳劲破空,势大力沉,拳未至,两侧的松枝已被劲风震得簌簌作响。
萧廷见来者不善,不退反进。
《乾坤大挪移》心法运转,双手同时探出,一左一右接住两记拳劲,真力牵引之下,两股刚猛的力道在他掌心打了个旋,竟被他硬生生挪移了方向。
左拳之力反震向右,右拳之力反震向左。
两人被对方的拳劲击中胸口,同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
“这什么邪门武功?!”
两人齐声惊呼,周围的护卫也都吓了一跳。
他们跟随邓玄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招数,不闪不避,硬接两记大力金刚拳,反而把出拳的人震退了。
萧廷趁众人愣神之际,身形一晃,如影随形步展开,直扑邓玄!
“拦住他!”
护卫们慌忙上前阻拦,刀剑齐出。
但乾坤大挪移最不怕的就是群战,萧廷在人群中穿梭如游鱼,双手连拨带转,一人的刀被他牵引着劈向另一人的剑,三人的拳劲被他揉成一团反震回去,借力打力,越打越顺。
转瞬之间,十余名护卫被他自己的力道打得东倒西歪,地上倒了一片。
暗处的松林间,孟婆婆本已运足真气准备出手,见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她收回掌势,隐在树后,喃喃道:“这等牵引挪移之法,精妙如斯,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竟从未见过……此人究竟师承何处?”
山道上,萧廷已欺至邓玄身前。
邓玄脸色大变,仓皇拔刀。
他出身国公府,自小习武,根基倒也不差,但养尊处优惯了,何曾真正与人搏命?刀刚出鞘,萧廷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冰凉的刀锋贴着喉结,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贼人夜行?”
萧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杀个贼人头子,也正常吧!”
“住手!”
护卫们从地上爬起来,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喊道:“这是卫国公世子!你敢动他一根毫毛,卫国公府拿你是问!”
萧廷眼底杀机一闪,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刀锋在邓玄喉间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一滴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滑落。
“我今天,还真想试试!”
【身为一个合格的反派,自该无所畏惧、不惧权贵,面对威胁,以暴制暴,反派值加两百。】
邓玄感受着颈间刀锋,吓得全身颤抖。
“试不得,试不得!”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孟婆婆从松林中飘然而出,身形一闪便到了两人跟前。
她脸上挂着和事佬的笑容,伸手轻轻按在萧廷握刀的手腕上,那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阻住了刀刃再进一分。
“顾百户息怒,息怒。”
孟婆婆笑呵呵道:“公主殿下特意让老奴一路护持,就是怕顾百户路上有个闪失。您这一刀下去,岂不是让老奴没法向殿下交代?”
她这话明着是劝萧廷,实则是在告诉邓玄——这人,公主在保!
不得妄动!
萧廷本来就是逼孟婆婆现身,见她出来了,便顺势收刀入鞘。
他退后一步,淡淡道:“既然婆婆出面,下官自然不敢造次。”
孟婆婆又转向邓玄,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疏离:“世子殿下,夜深露重,早些回府歇息吧,公主殿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事,陛下尚且纵着她,世子殿下又何必拗着来呢?”
皇帝她都敢对着干,何况你?
邓玄捂着脖子上的血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姜姽往日的作风,心头发寒,却又不甘心就此罢休,咬着牙道:
“今日之辱,邓某记下了。”
“世子言重了。荒郊野岭,偶遇而已,哪有什么辱不辱的。”
孟婆婆笑着把他的话圆了回去,然后朝萧廷招招手:“顾百户,夜色深了,老奴送你一程。”
萧廷看了邓玄一眼,转身跟着孟婆婆往山下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唠着家常。
“百户大人,您方才那门武功……老奴瞧着,精妙得很啊。不知师承何门何派?何方高人?”
“年幼的时候,有个老道士从我家门前路过,教了我这手。”
“还有这事?”
“那可不?好人有好报啊。”
孟婆婆呵呵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活了这么大岁数,她当然知道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
这小子摆明了不想说,再问下去就是自讨没趣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松涛与月色中渐渐远去。
山道上,邓玄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上那道血痕,不过是一道浅浅的皮外伤,但那股冰凉的刀锋贴着喉结的触感,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后背发凉。
他邓玄,卫国公世子,自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今日竟被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试百户拿刀架在脖子上。
更让他恨极的是,那人腰间悬着姜姽的银香球。
那只香球,他想了多少年,如今却在一个外人腰上晃荡。
邓玄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走。”
他猛地转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府!”
轿夫们慌忙抬起轿子,护卫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匆匆跟上。
一行人灰溜溜地往山下走去,与来时的杀气腾腾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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