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阳吞下那两颗丹药后的当天夜里,隔壁院子传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周令玄靠在床头上没动。
他听见少年在台阶上翻滚,压抑着痛呼,最后吐出一大滩腥臭的黑血,这才跌跌撞撞爬回屋里。
接下来的三天,废堂出奇的安静。
雷阳老老实实在那间漏风的破屋里打坐休养,连门都没出。
周令玄也没去管他,照常拎着铁锹,去谷底的地火坑处理堆积如山的废料。
白天的废堂谷底,热浪滚滚。
地火坑里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苗,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烤得扭曲变形。
周令玄光着膀子,把一箱箱沾染着毒素和残余灵力的废渣倒进坑里。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干瘪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一边干活,一边琢磨着隔壁那个少年的情况。
那两颗丹药,是他用紫玉小锤从薛怡炸炉的废丹里提炼出来的。药效多大,他心里有数。
雷阳那具身体,五年来在追杀中疯狂透支,经脉里全是细碎的裂纹,暗伤早就深入骨髓。
那两颗药,顶多能帮他把体内淤积的毒素排一排,勉强稳住伤势不再恶化。
想要彻底恢复气血,没个一年半载的精细调理,根本不可能。
“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
周令玄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四天清晨。
周令玄刚推开木屋的门,准备去水缸边洗把脸。
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那道塌了半截的土墙。
雷阳正站在院子里劈柴。
少年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破斧头,面前放着一块极其坚硬的铁木疙瘩。
只见他随手一挥,斧头落下。
没有动用任何真气,纯靠肉身的力量。
那块连寻常外门弟子都要费点力气才能劈开的铁木,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得挑不出毛病。
周令玄端着水盆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雷阳看了好一会儿。
少年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灰单衣敞开着,原本瘦骨嶙峋、布满伤疤的胸膛,此刻竟然鼓起了明显的肌肉轮廓。
最离谱的是他的脸色。
三天前那种随时会咽气的惨白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旺盛、甚至有些压不住的红润。
这哪是重伤未愈的病秧子?
这分明是一头刚吃饱喝足、精力过剩的牛犊子!
周令玄放下水盆,慢悠悠地溜达过去。
“柴劈得不错啊。”
周令玄站在矮墙边,随口搭了句话。
雷阳停下动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转过头。
“你给的那两颗糖豆,劲挺大。”
少年语气里少了几分防备,多了点别扭的感激。
“我睡了三天,醒过来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以前胸口那种喘不上气的闷痛,全没了。”
周令玄没接话,绕过土墙走进院子。
他来到雷阳跟前,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少年的手腕。
雷阳本能地想要挣脱,但老铁匠的手指就像铁钳一样,死死卡在他的脉门上。
“别动。”
周令玄吐出两个字。
一丝极其微弱的真气,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雷阳体内。
真气刚一进去,周令玄心里直接骂了一句脏话。
空了。
那两颗极品丹药蕴含的庞大药力,竟然连个渣都没剩下!
全被这具身体吞干抹净了。
更让周令玄头皮发麻的是雷阳的经脉。
那些原本布满裂纹、几乎要断成几截的经脉,此刻不仅完全接续上了,而且比寻常修士宽阔了整整一倍!
经脉内壁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韧性,仿佛只要给它足够的养料,它就能无限度地扩张下去。
这根本不是丹药的功劳。
丹药只是提供了一个引子,真正发力的,是这小子变态到极点的肉身恢复力!
周令玄松开手,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恢复得凑合。”
他随口敷衍了一句,转身就走。
“哎,我什么时候能开始练剑?”雷阳在后面喊。
“急什么,再养两天。”
周令玄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院子。
回到谷底的地火坑旁。
周令玄拉过那个缺了腿的破木凳,一屁股坐下。
坑里的地火呼呼往上窜,烤得他浑身发烫,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这小子的身体,是个无底洞。
周令玄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连同雷阳的背景,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北域雷家,一流剑修世家。
五年前被灭门。
仇家斩草除根,连远在边陲小镇、连主家大门都没进过的旁系血亲都不放过。
甚至不惜动用极其珍贵的血脉追踪秘法。
为什么?
周令玄之前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
一个半废的老头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对那些能覆灭一流世家的大势力来说,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犯得着花这么大代价去追杀?
除非,他们怕的根本不是雷家主脉的报复。
他们怕的,是雷家血脉里藏着的东西。
修仙界一直流传着一个老掉牙的说法。
有些传承了数千年的古老家族,祖上曾经出过惊才绝艳的大能。
大能飞升或陨落后,其强悍的体质和天赋,会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烙印在血脉中。
这种东西,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可能传了几十代、上百代,全都是平庸之辈。
但只要基数足够大,总有一天,会在某个不起眼的后代身上,出现“返祖”现象。
这就是所谓的“血脉传承”。
周令玄看着跳动的火苗,猛地一拍大腿。
全对上了!
雷阳十岁带着一把极重的雷纹剑逃亡。
没有功法,没有指点。
全凭记忆里几个残缺的动作,硬生生练了五年。
这种胡乱发力的野路子,换作任何一个天才,经脉早就寸断而亡了。
可雷阳不仅活蹦乱跳,还硬生生把那套残缺剑法改成了适合自己的路数,甚至摸到了风雷剑意的门槛!
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迹。
这是他那具觉醒了“血脉传承”的肉身,在面临生死危机时,做出的本能自救!
仇家花大代价清洗旁系,就是为了把这种万中无一的怪物扼杀在摇篮里。
结果呢?
最大的隐患不仅没死,还一路逃到了南域,躲进了天剑阁的废堂。
现在,这个怪物就坐在自己隔壁劈柴。
周令玄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难怪陈长老说,铸造名剑引来天地之气,最大的难关就是肉身无法承载那种狂暴的力量。
自己有铸天锤可以吞噬转化。
而雷阳这小子,天生就是个能硬抗极端力量的变态容器!
这肉身底子,简直是打铁、铸剑的绝佳材料。
“老天爷还真是会塞人。”
周令玄站起身,拿起铁锹,把最后一箱废料倒进火坑。
心情大好。
又过了两天。
雷阳的伤势彻底痊愈,整个人精神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他实在闲不住了。
一大早,雷阳就在废堂的破铜烂铁堆里翻找了半天,扒拉出一把生了锈的普通铁剑。
剑身很轻,没有雷纹剑那种夸张的重量。
他拿着铁剑,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摆开架势。
周令玄正端着一碗糙米粥,蹲在门槛上吸溜。
“老头,我伤好了!”
雷阳挥了挥手里的铁剑,跃跃欲试。
“你之前说让我瞎练,把雷家的招数全忘了。我现在就开始!”
周令玄咽下一口粥,点了点头。
“练吧。记住,顺其自然,别管什么发力技巧,想怎么挥就怎么挥。”
雷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努力把脑子里那些刻了五年的雷家剑招清空。
忘掉风势。
忘掉雷音。
忘掉那股下坠的沉劲。
片刻后,雷阳猛地睁开眼,右手握紧铁剑,朝着前方的空气一剑劈出。
就在他出剑的瞬间。
他的右脚本能地向外跨出半步,腰部肌肉瞬间绷紧,肩膀习惯性地往下一沉。
这是他过去五年为了配合雷纹剑,深深烙印在骨子里的发力动作。
可现在,他手里拿的是一把轻飘飘的铁剑。
没有了那股巨大的重量压迫。
雷阳这本能的一拧腰、一沉肩,直接让他的重心彻底失控。
“哎哟卧槽!”
雷阳惊呼一声。
他劈出去的剑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上半身直接往前栽了出去。
双脚在地上绊了一下,像个刚学步的鸭子,踉踉跄跄冲出去好几步,最后一头扎进了院墙角的草垛里。
铁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令玄端着粥碗,看得直乐。
雷阳从草垛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枯草,满脸涨得通红。
他不信邪。
跑过去捡起铁剑,重新站好。
“再来!”
这一次,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强行克制住身体想要拧腰的冲动。
出剑!
动作倒是没变形,可那一剑劈出去,软绵绵的,连只苍蝇都劈不死。
雷阳觉得浑身别扭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只要一拿剑,身体就会疯狂向他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回到以前那种发力方式。
让他遗忘招数,顺其自然。
这简直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要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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