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深秋的夜风顺着山谷的裂隙刮进废堂,卷起满院子枯黄的落叶,打在塌了半截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雷阳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拎着那把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生锈铁剑。
他没有摆出任何雷家剑法的起手式,就这么两脚分开,随随便便地站着。
突然,他往前跨出一步,手里的铁剑顺势斜劈出去。
这一剑劈到一半,他的手腕猛地一翻,剑锋硬生生改了方向,变成了一记横扫。
紧接着,他脚下步伐一错,整个身体借着惯性转了半圈,铁剑反手撩向后方。
动作毫无章法,乱七八糟。
上一招和下一招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完全是想到哪儿劈到哪儿。
周令玄端着个豁口的粗瓷茶碗,蹲在土墙边上,慢悠悠地喝着热水。
雷阳练了小半个时辰,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把铁剑杵在地上,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土墙边蹲着的老头。
“老头,我这练得什么玩意儿。”
雷阳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自我怀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剑要往哪劈。这要是真跟人动起手来,我估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令玄咽下嘴里的热水,把茶碗放在脚边,双手揣进袖子里。
“不知道就对了。”
周令玄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以前那是背书,照着你爷爷教的死规矩往下套。现在才是真正在用剑。”
雷阳看着手里的铁剑,满脸纠结。
“可这也太乱了,雷家剑法讲究的是风雷之势,一招叠一招,越往后越猛,我现在这么瞎挥,连个势都聚不起来,软绵绵的像在赶苍蝇。”
“你聚那个势干什么?”
周令玄反问了一句。
“你手里拿的是一块破铁片,又不是那把重得要命的深海沉铁。你非要拿铁片去砸人,不觉得别扭吗?”
雷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这半个月下来,他从一开始的极度抗拒,到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瞎练的方式。
虽然他挥剑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带出雷家剑法那种沉肩拧腰的发力习惯,但这已经不再是刻意为之,而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他发现自己不再被那把重剑拖着走了。
以前练剑,是剑在前面领着他,他得拼命扭曲身体去配合剑的重心。
现在,剑就是他手里的一块铁,他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
周令玄没有继续搭理他,而是盯着雷阳的后背和肩膀。
老铁匠的视线极其毒辣,打了一百年的铁,他对力道的走向和材料的形变敏锐到了极点。
他发现了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
雷阳每次挥剑,背部的肌肉群都在进行极其细微的收缩和重组。
骨骼的关节处,也会发出极其轻微的错位声,随后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内迅速复原。
这种调整幅度小得可怜。
雷阳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他只是觉得越练越顺手,身体越来越轻快,以前那种强行发力带来的滞涩感正在一点点消失。
周令玄暗自心惊。
这小子的肌肉纹理在自我重组。每一次发力,他的身体都在剔除多余的杂质,把力量集中在最需要的地方。
这根本不是主观意识能控制的。
完全是肉身的本能。
就像一块生铁,被扔进火炉里,不需要铁匠去捶打,它自己就能把里面的杂质排出来,慢慢变成一块精钢。
这就是所谓的血脉传承?
周令玄在心里盘算着。
到底是雷家祖上阔过,留下的底子太厚,还是这小子逃亡五年,在生死边缘硬生生逼出来的后天变异?
不管哪种原因,这具身体简直是个天生的怪物。
雷阳休息了片刻,再次提起铁剑,在院子里挥舞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虽然依旧没有章法,但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明显比之前要凌厉不少。
周令玄收回视线,靠在土墙上,感受着深秋夜里的凉意。
废堂这段时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秦招云和秦老离开已经半个月了。宗门那边连个新管事都没派过来,似乎彻底把这个堆垃圾的山谷给遗忘了。
没有外人打扰,没有内门那些乱七八糟的倾轧,周令玄乐得清静。
这半个月,他过得相当充实,甚至可以说惬意。
白天,他拎着铁锹去谷底烧废料。借着地火的温度和废料里的残余灵气,他用识海里的铸天锤,疯狂捶打自己的肉身。
晚上,趁着夜深人静,他偷偷摸去后山剑冢的外围。
他不深入,就站在边缘,借着那些残剑散发出来的微弱剑意,淬炼体内的真气。
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支起炉子,叮叮当当打几把普通的铁剑,权当是活动筋骨。
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耗着,没有生死搏杀,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奇遇。
他体内的真气却越来越壮大。
就在昨天夜里,他坐在床头,水到渠成地冲开了两处窍穴。
练气三阶。
一切平稳得让人发指。
周令玄感受着丹田里充盈的真气,舒坦地叹了口气。
这种不用跟人拼命,每天看着自己稳步变强的慢节奏,才是修仙该有的样子。
外面那些修士为了抢一颗破境丹打得头破血流,他在废堂里烧烧垃圾、打打铁,修为就蹭蹭往上涨。
这要是传出去,估计能把天剑阁那些自诩天才的内门弟子活活气死。
不过,修为上去了,新的麻烦也跟着来了。
周令玄看着院子里不知疲倦挥剑的雷阳,心思转到了自己身上。
他现在空有一身练气三阶的真气,却连个正经的运转路线都没有。
全靠铸天锤在识海里强行镇压,那些真气才老老实实地待在丹田里,没有在经脉里乱窜。
得弄本功法。
周令玄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行的路子。
去内门的藏经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直接掐死了。
藏经阁那种地方,进门就要验明正身,测试修为。
自己一个半个月前还快老死的外门杂役,突然变成练气三阶的修士,这事怎么跟那些守阁长老解释?
说自己半夜做梦,天剑阁祖师爷显灵传功了?
执法堂那帮人可不听这种鬼话,估计会直接把他绑在柱子上,用搜魂术把他的脑子翻个底朝天。
那去外门的集市上淘换一本?
周令玄皱起眉头,连连摇头。
集市上那些散修摆摊卖的功法,十本有九本是残篇,剩下一本还是瞎编的。
自己这把老骨头,好不容易靠着铸天锤重活一回,要是练了那种地摊货,搞不好当场就得经脉寸断,走火入魔。
正规渠道走不通,野路子又太危险。
周令玄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头疼。
要不去找薛怡那个炸炉丫头套套近乎?
她是丹堂的正式弟子,手里肯定有基础的修炼功法。随便找个借口,用打铁的手艺跟她换一本,应该不难。
可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做事又毛毛躁躁。
万一哪天说漏了嘴,让器堂那个陈长老知道自己开始修炼了,肯定又要惹出一堆麻烦。
陈长老之前就惦记着让他去铸造名剑,要是知道他引气入体了,绝对会把他当成小白鼠一样圈养起来。
周令玄把这几条路全给否了。
他需要一条不依赖常规功法,又能让真气顺畅运转的路子。
最好是能像雷阳这样,靠着身体的本能,自己摸索出一条道来。
可他不是雷阳那种天生的怪物,他只是个打了一百年铁的老头。
就在他盯着地上的枯叶,满脑子琢磨着怎么解决功法隐患的时候。
原本只是有些阴沉的夜空,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
“轰隆!”
一道极其粗壮的闪电,直接撕开云层,在废堂上空轰然炸响。
震耳欲聋的雷声,把周令玄吓得手一哆嗦,刚端起来的茶碗直接翻了,热水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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