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茹瑺又折了回来,对林昭拱手道:“殿下,西北军饷的事,臣想找个机会单独向殿下禀报。此事牵涉户部与兵部之间的账目对接,有些关节不甚分明,臣在朝会上不便细说。”
“后日午后,”林昭说,“你到文华殿来。”
最后一拨散去的官员里,他看见了王朴。
王朴走在文官班次的末尾,步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
“王御史。”林昭喊道。
王朴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靖宁侯的事,”林昭问道,“孤不过问。但孤有一句话问你,你那份供状,查实了?”
王朴迎上林昭探究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殿下,门客的供状是实。但一个门客的供状能不能定一位侯爷的罪,臣心里也没底。臣只是……把自己查到的递上去。至于定不定罪,那是陛下的事。”
回到文华殿时,辰时刚过一刻。
早朝散了不到半个时辰,殿外的日光已经热了起来,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明晃晃的白。
刘安伺候林昭换下朝服、系了一件轻薄的纱袍,又端来一碗参汤。
林昭接过来慢慢喝着,整个人陷进了椅背里,双腿酸软得像踩了一整天的棉花。
早晨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像三颗颜色不同的棋子落在同一片棋盘上,他看着它们的位置,却一时看不清这棋路是谁摆的。
作为历史系教授,蓝玉案的始末他再熟悉不过。
史载起因,太子薨,朱允炆立,勋臣势大,恐其压幼主。
锦衣卫告发谋反,族诛,牵连一万五千人。
凉国公蓝玉伏诛,列侯以下死者无算。
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年号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清清楚楚。
这个案子的前提是朱标死了。
现在他没死。
蓝玉案的根源在于朱元璋要为年幼的皇太孙朱允炆扫清障碍。
而朱标如果活着,本身就是最强的“镇山石”,不需要杀蓝玉,因为蓝玉的兵权和脾气都会在太子的节制之下自然收敛。
朱元璋没有清洗的动机,蓝玉也就没有必死的理由。
理论上史书上的那条路径已经被截断了。
但今天朝堂上王朴的弹劾,却又似在铺就一条全新的、走向同样结局的路。
也就是说从皇权专制的终极目标来看,即使朱标不死,蓝玉这类顶级军功勋贵也必然会被压制。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都察院御史是风闻奏事。闻的谁?
蓝玉不仅是军权的象征,更是横跨捕鱼儿海大捷等不世之功的战胜。
只要他活着,在军队中的隐性影响力就足以挑战皇权对军队的绝对控制。
但是他不能现在死,林昭不敢赌。
朱棣靖难之役的成功从某种原因上来说是蓝玉这些武将的陨落导致无大将可用。
按照历史走向,朱标死,建文皇帝登基,朱棣靖难之役后登基。
现在朱标没有死,那历史会走向何方?
林昭不敢赌,唯一的选择就是林昭以朱标的身体当上皇上,把历史走向拉回他能控制的轨道上。
所以蓝玉此时不能死,不光是时机不对,也是证明林昭能够影响历史走向。
林昭把参汤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陈忠,”林昭睁开眼,“王朴这个人,你查过没有?”
陈忠道:“回殿下,查过一些。王朴,山西平阳人,洪武十八年进士,由知县迁御史。此人素以刚直著称,在都察院六年,弹劾过的大小官员不下十人,上至侍郎下至知县,从不避权贵。同僚说他‘石心铁面’,有人说他是清流表率,也有人说他……”
“也有人说他什么?”
“也有人说他不懂得审时度势,”陈忠道,“迟早要栽在自己这张嘴上。”
一个“石心铁面”、不避权贵、连蓝玉都敢当面硬顶的御史,这样的人在洪武朝能活到今天,要么是运气极好,要么是朱元璋默许他活着。
皇帝需要这样的人来敲打勋臣,需要这样的鹰犬替他试探那些势力过大的国公们。
换句话说,王朴弹劾叶昇,可能根本不是王朴本人的意思。
他只是一把刀。
那握刀的手是谁?
林昭眼神一眯,史书上记载的蓝玉案,有一条很重要的细节,真正启动蓝玉案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告发。
蒋瓛。
林昭问道:“锦衣卫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向?”
陈忠思索了一下,说道:“回殿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近日常出入乾清宫,比往日频繁了些。此外,有消息说锦衣卫近期在暗中排查几名武官的旧案卷……。”
“查的谁?”
陈忠道:“目前还未确认具体名单。但锦衣卫近日调取了五军都督府洪武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的所有存档。出征记录、功赏册、兵员核销账目,全部调了。”
洪武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
恰好是蓝玉北征捕鱼儿海之后、到西征罕东之前的那段时间。
查这段时间的存档,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几乎可以确定,锦衣卫的目标里至少有一个是蓝玉,或者蓝玉身边的人。
“蒋瓛这个人,”林昭问道,“你了解多少?”
陈忠略一思索:“蒋指挥使洪武十五年起任锦衣卫镇抚,洪武二十二年升任指挥使。此人行事缜密,口风极严,陛下的旨意到他那里从不多问一个字。朝中勋贵对他颇有忌惮,但没人能抓住他任何把柄。”
蒋瓛不是谁都能收买的棋子,他甚至可能不是棋子。
他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是朱元璋本人。
那么王朴呢?
王朴是蒋瓛的同路人,还是另一个方向的另外一把刀?
“再去查一件事,”林昭道,“王朴近半年来与都察院内外谁往来最多。尤其是——和蒋瓛有没有接触。”
陈忠应下,但没有立刻退走。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在担心什么?”
“孤在担心,”林昭道,“有人想用靖宁侯这根线,钓一条更大的鱼。”
陈忠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听出了那条“更大的鱼”是谁。
“殿下,”陈忠道,“凉国公今日在朝会上那般发作,等于亲手把把柄递了过去。他若不闹,王朴的弹章不过是一份寻常的弹章,陛下留中不发也就过去了。但他这一闹……”
“但他一闹,所有人都看见了。”林昭接过话头,“看见凉国公在御前咆哮、跨班、指着御史的鼻子骂。这份‘跋扈’,比他姻亲的‘通胡’罪名更要命。”
老朱的帝王心术啊……朝堂上竟然忍住了,一个杀伐决断了一辈子的帝王,忽然学会克制了。
朱元璋在朝会上拿到那本弹章之后,他可以选择“留中不发”让它无声无息地过去;也可以选择“着锦衣卫彻查”把事态推下去。
他没有说留中,也没有说彻查。
但那句“朕自会处置”本身,就保留了两种可能性。
是安抚还是警告,全看他接下来怎么动作。
这老头子在留后手,而且他留的后手还不止一路。林昭已经开始感受到了朱元璋的可怕。
“陈忠,”林昭坐直身子,“蓝玉府上送过来的东西。你盯着些,不必声张,直接抬到文华殿后面去。孤要见蓝玉,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孤主动召他。”
“殿下的意思是……”
“让他自己来。”林昭说,“他既然送了礼,回一句话过去,说那青盐不错,孤想当面赏他。这话传出去,外人只当是寻常的礼尚往来。”
陈忠躬身:“臣明白了。”
林昭重新端起那碗参汤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
窗外的蝉鸣在午后越发聒噪起来,远远地似乎有雷声从天际滚过,闷闷的,却又始终落不下来。
殿门轻轻叩了两下,刘安探头进来:“殿下,参汤还喝吗?小臣再热一碗?”
“不必了。”林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五月的天阴了下来,方才还亮晃晃的日光被一层薄云遮去大半,殿内的光线暗了几分,像是要落雨的模样。
“刘安,”林昭说道,“今日朝会之后,茹瑺和刘承宗都递了话要见孤。你传话过去,后日午后,让他们一起来。”
“一起?”刘安一愣。
“一起。”林昭重复了一遍,“孤身子还没好透,不能一个一个地见。一起见,也省些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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