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天晴。
林昭一早便让人备了肩舆,说是要去千步廊西侧走一趟。
刘安问道:“殿下要不要提前知会锦衣卫那边?”
林昭摇了摇头道:“不必。”
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坐落在承天门外的千步廊西侧,毗邻五军都督府,与东侧的六部隔着御道遥遥相望
林昭的肩舆穿过长安右门,沿着千步廊一路南行。
沿途经过的官员纷纷避让,有人认出肩舆上坐着的是太子,慌忙躬身行礼。
也有人远远看见便加快了脚步绕道而行,锦衣卫门口的动静,少有人愿意沾边。
肩舆在锦衣卫衙门前落下。
林昭从舆上下来,面前的建筑,灰砖黑瓦,门面不大,比六部的衙门窄了将近一半。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锦衣卫指挥使司”七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朱元璋亲笔。
门口站着两名校尉,见了林昭先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林昭淡淡道,“蒋指挥使在不在?”
“在。殿下稍候,卑职即刻通传。”
“不必通传。”林昭抬步跨过门槛,“本王自己进去。”
锦衣卫衙门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些。
一进院子迎面便是影壁,影壁上刻着一只狰狞的狴犴。
狴犴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性急好讼,主刑狱。
绕过影壁便是正堂,堂前站着几个穿青绿曳撒的校尉,见了林昭纷纷跪下,无人敢抬头看他。
整座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正堂里隐约传出翻动纸张的声响。
林昭走到正堂门口时,那翻纸声便停了。
门内是一张宽大的黑漆案桌,案上堆着几摞卷宗,旁边搁着一方石砚、一支狼毫笔。
案后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玄色官袍,身形清瘦,面皮微黄,颌下无须。
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门前,躬身行礼。
“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参见太子殿下。”
林昭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史书上关于蒋瓛的记载寥寥数语,洪武年间掌管锦衣卫,参与审判监狱事务,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告蓝玉谋反。
寥寥几行字写尽了他的一生:告密、株连、族诛一万五千人。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真人,瘦削、安静、目光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
“蒋指挥使,”林昭跨进门槛,“孤冒昧来访,不会打扰你办公吧?”
“殿下言重了。”蒋瓛直起身,侧身让开案桌前的空间,“殿下请上座。臣让人沏茶。”
“不必了。”林昭没有坐上那把椅子,只是走到案桌旁边,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
上面写的是一份人名册,字迹密密麻麻,墨色有深有浅,像是不同时间添上去的。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孤今日来,是想向蒋指挥使请教一件事。”
蒋瓛垂手站着,姿态恭谨,道:“殿下请说。”
“靖宁侯叶昇的案子,”林昭的语气像是闲谈,“本王听说,锦衣卫也在查?”
蒋瓛沉默了一瞬,缓缓道:“锦衣卫的职责是奉旨行事。殿下若有疑问,臣可以请旨之后,再向殿下禀报。”
滴水不漏。既不得罪太子,也不越权半分。
“孤不是来查你的案子。”林昭在案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蒋瓛也坐,道,“孤只是想知道,王朴那份弹章递上去之后,陛下是什么态度?”
蒋瓛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殿下,臣只负责查案。陛下的态度,臣不敢妄加揣测。”
“你不敢揣测,”林昭笑道,“但你敢查。”
蒋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面迎上林昭的目光。
“殿下,”他说,“臣替陛下做事,陛下让臣查什么,臣就查什么。至于查的是谁、查到了什么地步,那是陛下的事。臣只管把查到的递上去。”
“那孤问你,你查到了什么?”
蒋瓛转身从案桌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只扁平的木匣,打开匣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他并没有把纸递给林昭,只是展开来自己看了一眼,然后又折好放了回去。
“殿下,”他重新看向林昭,“臣查到的,都在匣子里。但臣不能给殿下看。”
“为什么?”
“因为陛下还没看。”
这个回答太狡猾了。
弦外之音是:如果陛下看了之后决定不追究,那这些东西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如果陛下看了之后决定追究,那这些东西就是铁证。
他蒋瓛只是一个中间人,不站队、不表态、不偏不倚,只负责把东西从甲处搬到乙处。
好消息,蒋瓛应该是奉旨;坏消息是,朱元璋已经开始查蓝玉了。
“蒋指挥使,”林昭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你掌管锦衣卫多久了?”
“回殿下,自洪武二十二年起,至今快四年了。”
“四年。”林昭点了点头,“转眼四年了,对了,这把椅子上坐过的人,你的前任毛骧,也是锦衣卫指挥使,最后怎么样了?”
蒋瓛微微一顿。
毛骧,洪武年间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因胡惟庸案牵连入狱,最终被朱元璋处死。
“毛指挥使的事,”蒋瓛低声道,“臣知道。”
“你知道就好。”林昭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蒋瓛站了一会儿。
五月初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
林昭道:“锦衣卫的刀,杀过很多人。但那把刀最后砍在谁脖子上,从来不是用刀的人能决定的。”
“殿下,”蒋瓛终于开口,道,“臣斗胆问一句——殿下今日来锦衣卫,陛下知道吗?”
“父皇知不知道,”林昭说,“你可以去问他。”
蒋瓛微微躬身:“臣不敢。”
“你不敢的事太多了。”林昭重新走回案前,在那把椅子旁边站定,“但有一件事你最好敢,下次再有人往你这里递东西的时候,你先想一想:递东西的人想借你的手杀谁,而那个人该不该杀。”
“殿下这话,”蒋瓛道,“臣听不太明白。”
“你听得明白。”林昭抬步朝门口走去,“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洪武二十二年上任至今,查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要是听不明白本王这句话,那你这四年就白干了。”
林昭算是有点明白为什么古人说话总是文邹邹、含沙射影的。
因为被翻出来当罪证的时候,可以用不同的解读来辩解。
今日之事,无论蒋瓛告不告诉朱元璋,都无伤大雅。
林昭走出了锦衣卫。
阳光落在脸上,暖烘烘的。
肩舆还在门口等着。林昭坐进去,对抬舆的太监说了声“回东宫”,便闭上了眼。
蒋瓛这个人太滑了,像一条泥鳅,你伸手去抓,他从你指缝里溜走。
林昭靠在肩舆的椅背上,望着头顶白晃晃的天空,心里那根弦仍然绷着。
蒋瓛这把刀握在谁手里,他已经大致清楚了。
他确认了蒋瓛确实在查叶昇的案子,叶昇的生与死都在朱元璋的一念之间。
但是却跟叶昇无关,反倒是跟蓝玉有关。
而且蒋瓛怕。这个人虽然说话滴水不漏,但当林昭提到毛骧的时候,那个极短暂的呼吸停顿出卖了他。
他知道自己坐在一把随时可能翻掉的椅子上,他只是装作无所谓罢了。
只要怕,就有办法。
肩舆穿过千步廊,经过六部门前时,林昭听见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殿下”。
他睁开眼,看见兵部尚书茹瑺正站在六部的廊檐下,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朝他微微躬身。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停。
肩舆拐过长安右门,朝东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蓝玉还不知情。这个骄横的大将军此刻大概正在府里喝着酒。
而蒋瓛案头那只木匣子里装着的东西,随时可能变成勒在蓝玉脖子上的绞索。
林昭得比那只木匣子快一步。
“快步回去告诉陈忠。”林昭拍拍身边的太监,道,“准备一身便装,等我回去换完衣服,去一趟凉国公府。”
http://www.xvipxs.net/212_212798/7337942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