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伸出两根手指,在嬴政面前晃了晃。
“准确地说,不止两倍。这也是损失厌恶的最直接的表现。”他把手指收了回去。
“所以老丈,您换了身边人之后浑身难受,不是您矫情,是人都这样。”
嬴政盯着地上那两条被树枝划出来的线。
“所以,老夫的不适应是来自这个损失厌恶?”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那些人不是不能换。”赵辰摇头,
“要让旧的慢慢走,新的慢慢来。两边有一个交替的过程,人就不觉得是在‘失去’。”
嬴政点了点头。
赵辰看了他一眼。
老丈还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地上那两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老丈明显是想要自己继续说下去。
这老丈的好奇心着实重了一些啊。
赵辰有些无奈。
这位老丈每次来都是这样,一个话题永远不够,必须挖到不能再挖才罢休。
“老丈,您还想听?”
“想。”
赵辰叹了口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太阳已经爬到树头顶了。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拎回来搁在木凳旁边。
拿两只粗陶碗,一人一碗。
“老丈。”赵辰坐下来,喝了一口凉水。
“咱刚才说的是一个人的损失厌恶情况。一个人失去自己东西的时候会难受,道理不复杂,您自己也试过了,知道其中的滋味。”
嬴政没接话。
“可如果把这件事放大了?”
赵辰把碗搁下。
“放大到一个县、一个郡,乃至整个朝廷?”
听到“朝廷”的时候,嬴政的脊背不知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这才是他最想听的内容。
赵辰从地上捡起刚才扔掉的树枝,在泥地上又画了三条线——连上之前两条,五条线,排成一个扇形。
“商君当年在秦国搞变法,赏罚分明。斩一首,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实打实的。罚,”赵辰停了一下,“也实打实的。”
“嗯,诚如你所言。”嬴政说。
“那时候赏罚是平衡的。为什么?因为秦在打仗。打赢了,战利品哗哗地往回流。”
“赏出去的东西,不是从自己锅里舀的,是从敌人锅里抢的。”
赵辰用树枝戳了戳地面。
嬴政看了一眼赵辰,眼中显出求知欲。
赵辰继续说:“可是朝廷还在,百官还在。商君那一套赏和罚的架子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架子没变,可是赏从哪儿来?”
嬴政没说话。
上次赵辰说了赏和罚之间失去了平衡。
嬴政自己知道,他为了努力保持这个平衡,进行了北伐南进。
“赏,越来越难,因为赏的总量在缩。罚,越来越容易,因为人怕失去。一个人挨过罚,下次就更小心;再罚,更小心。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的每一次经验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赵辰压低声音:
“不能犯错。”
嬴政点了点头。
他作为帝王,自然是希望大家不要犯错,规规矩矩地守住自己的阶层。
赵辰看了嬴政一眼,知道老丈还没有理解这其中的深意。
“所以这就会导致一个问题:做事就有风险。”
“不管你做得多好,总有出错的可能。把一件事办成了,赏未必到;但要是办砸了,罚,一定是有的。”
嬴政刚松了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所以聪明人开始学一件事。”
“什么事?”嬴政下意识问道。
赵辰故作神秘,低声说道:“不做事。”
嬴政看了一眼赵辰,又盯着地上那些线。
五条线,在太阳底下越来越清楚。
“老丈,我跟您说个实在的。”赵辰把树枝搁在膝盖上。
“民生出这个想法以后,便会对朝廷失去信任,久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是百官呢?”
“尤其是那些读过书、办过差,真想把事情干好的好官?”
“他们也是会算账的。”
“那为什么要办好差事?不办就不犯错。”
“不犯错就不挨罚。”
嬴政的眉头更拧紧了一些。
赵辰说的这个情况,如今在朝堂之上正在发生。
李斯曾经提议,需加大力度处罚一批官员,自己也是深以为然。
按照赵辰的说法,加大处罚力度,那岂不是让情况更加严重?
“老丈,我上次说过,那些朝臣在一层层汇报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字斟句酌,到了君主案前的奏疏就走样了。”
嬴政点了点头,赵辰说得的确有道理。
“这就会造成一个顽疾:君主哪怕再贤明,始终听不到真话,君主的政令也难以落实下去。”
“一众官吏不肯吐露实情、不敢办事,两件事缠作一处,越缠越紧;等君主察觉过来,便已经很难再拆开。”
赵辰把手里的树枝搁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嬴政没有说话。
他还在琢磨刚才那句话:“两件事缠作一处,越缠越紧”。
他对这句话的体会比谁都深。
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一件一件单独出现,而是几件事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只是赵辰今天讲到的不肯吐真言、不敢办实事这两件事,他从前压根没有这般思量过。
“这两件事缠在一起之后,”嬴政开口了,“会怎么样?”
赵辰看了老丈一眼。
老丈今日看样子并不打算离开了。
“老丈,我先问您,一个人不敢办事,会影响到什么?”
“该干的活没人干。”
“对。”赵辰点头,“那一个县里,该干的活没人干,会怎么样?”
嬴政想了想:“政令不通,朝廷布置的事落不下去。”
“再往上呢,一个郡呢?”
嬴政没接话,他知道赵辰正在引导他思考的方向。
赵辰也不催促,拿起碗喝了口水。
“老丈,我去年秋天在田埂上碰见一位老农。他跟我说,他的大儿子去往北边修筑长城,两年未曾归家;二儿子也收到征发政令,很快便要动身。”
“家中田地,只剩他这年迈之人和一名十一二岁的孙儿耕种。”
嬴政静静听着。
“他问我,朝廷能不能少征一些徭役,哪怕只少征一人,留下他的二儿子,打理来年的田地。”
“你怎么说的?”嬴政好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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