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不知道。”
赵辰把碗搁下。
“我确实不知道。可老丈,您可清楚,为何那位老农的二儿子会被征召?”
嬴政静待下文。
“是因为县里的官吏不敢不征。”
“朝廷下达征发名额,指标分派至郡,郡再摊派到县、乡。”
“乡吏若是凑不齐征召人数,便会遭受责罚。”
“至于老农家中来年田地如何维系,并不在他的思虑之内,他只需要凑够征召的人数便可。”
赵辰停了一下。
“乡吏并非恶人,他心知这一户人家处境凄苦。”
“可他更加明白,完不成指标便会丢掉差事。”
“这便是不敢不办,并非一味遵从上级吩咐,而是畏惧责罚不得不从。”
“至于事情衍生出的后果,便不在他的考量之中了。”
嬴政的眉头再度蹙起。
“所以底下的官吏,只是在完成任务,并不是在办实事。”
赵辰看向老丈,这一句总结甚至比自己说得还要精准。
“对。完成和办实事,本就是两回事。”
“办实事,便需要考量事情后续的利弊后果,完成任务,只需要凑齐规定的数目即可。”
赵辰拿起树枝,在先前绘制的线条一旁又添上两道。
“老丈,您细看。这从底层往上看,已经形成一个闭环。”
他拿着树枝顺着线条划出一道弧线。
“县里官吏不敢不征徭役,适龄之人尽数被征,人力被抽调之后,田地无人耕种。”
“田地荒废,粮食产出缩减,粮食紧缺,朝廷便急于征缴粮食,朝廷下发粮税指标,压力再度下压至各县。”
“县里收不上赋税便要受罚;官吏惧怕惩处,行事愈发强硬被动;行事强硬被动——”
他将树枝落回起始位置。
“循环就此运转。”
嬴政凝望着泥地上的圆环,它的尺寸比巴掌大不了些许,可他注视圆环的神色,比阅览边关战报还要沉重。
“这个循环,已经运转多久了?”
嬴政这句是问自己的。
赵辰摇了摇头:“我无从知晓,但定然不止一两年。”
嬴政在心底回味这句话。
不止一两年。
也就是说,在他这些年忙着北伐南进、修筑驰道与长城的时候,底层的恶性循环一直在运转,他一无所知,也无人据实禀报。
“上层听不到真话,下层不敢办实事?”嬴政的嗓音有些干涩。
“这两处循环,是否也开始彼此纠缠?”
赵辰看向老丈。
老丈对于政事的关注已经远超了常人。
赵辰想起自己前世的时候时不时会关注中东局势,也为中东局势担忧。
他方才仅仅画出不敢办事的闭环,老丈却自行联想到不敢吐露实情的循环。
“会。”赵辰说,“二者一旦纠缠,便再也难以拆分。”
“为何无法拆分?”
“因为没有人清楚该从何处着手破解。”赵辰拿树枝点了点最先画出的圆环。
“您试想,想要打破循环,总得有人率先停下盲从的举动。可谁敢停下?最先停下之人,”
“便会遭受责罚。”嬴政抢先说道。
“没错。他不单要承受惩处,也无法确定旁人会不会一同停下。倘若仅有他一人收手,其余官吏照旧行事,那么他只会白白受罚,循环依旧存续。”
赵辰将树枝抛掷在地。
“老丈,这便叫作习惯性困局。”
嬴政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语,在心底细细斟酌。
“那么,该如何破解?”
赵辰没有当即作答。
他抬手轻拍树干,知了随即飞离。
“破解此种闭环,仅有一条途径。”
嬴政注视着他。
“由最上层着手拆解。”
“最上层?”
“正是。循环能够运转,最初的驱动力源自顶层。”
“上层定下硬性指标,压力逐层下压,底层官吏才会被迫盲从行事。”
“若是顶层不去调整指标,只一味责罚下层官吏,那么惩处再多官员,闭环也不会停下,只会运转得越发急促。”
嬴政陷入沉默。
他从木凳站起身,走到赵辰身侧。
“你所说的困局,并不只有一处闭环。”
这并不是问句。
赵辰回过身,抬头看着嬴政。
“没错,不止一处。”他开口,“粮食收成是一环,徭役征发是一环,官吏隐瞒实情是一环,官吏畏难不作为是一环。”
他短暂停顿。
“还有一环。”
嬴政望向赵辰,静待后续。
赵辰内心泛起迟疑,要不要开口?
这个话题远比先前所有内容都要敏感。
一旦说出,眼前这位老丈能否承受得住?
“还有一环是什么?”
嬴政的语气不再只是问询,带着几分催促。
赵辰下定主意,直说便可。
算了,反正自己也信任老丈,说说也无妨。
“还有一环,倘若身居顶层、掌控一切事务之人骤然离世?”
嬴政眼神骤变。
这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一种假设。
“继续往下说。”
他的声线平稳,可赵辰能够察觉,老丈正在强行稳住情绪。
“老丈,这一环和其余所有闭环并不相同。余下的闭环运转缓慢。”
“粮食逐年减产,徭役一年重于一年,敢于实话实说的官吏逐年变少。”
“可最后的这一环,”赵辰压低音量,“爆发只在转瞬之间,顷刻之间,世间局势便会全然改换。”
“局势为何动荡?”
“只因顶层的位置空悬。权位一空,各方之人便会有所动作。”
赵辰竖起一根手指。
“最先行动的,便是距离权位最近的人。”
“他们手握印信、符节,就连每日送入宫内的汤药都经由他们经手。”
“宫外之人无从知晓宫内内情,唯有他们清楚真相,他们如何说辞,外界便只能采信。”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批有所举动的,是距离顶层稍远的官员。”
“他们需要保全自身官位,上层权力更迭,他们便顺势站队。一旦站错阵营,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拨人。”赵辰竖起第三根手指,“便是君王的子嗣。就算他们无心争斗,局势也会逼迫他们争抢。夺嫡成功,万物归己,争夺失败,性命难保。”
他收拢三根手指。
“三拨人,各怀心思,却存有一处共同点,”
还不等赵辰说出答案,嬴政先开口了。
“扶持势力最弱之人。”
嬴政吐出这几个字,语调不起波澜。
赵辰心头一震。
老丈为何能够预判自己接下来的话语?
老丈的洞察力可以啊。
如果是官员,怕也是丞相级别的官员了。
赵辰打量眼前之人。
这位和李斯有所牵扯、服食过徐福丹药的老者,每逢关键事理,他的反应敏锐得令人不安。
赵辰压下心底的疑惑。
“老丈,您是如何猜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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