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没剩下多少,沈药之一饮而尽,随后把空碗放在桌上。
这碗用的有些年头了,碗心已被渍成深褐色的一圈,路昭推门出去时带进来一阵夜风,新留下的水痕边缘便先被吹干了,中间仍汪着一豆湿意,竟神似青年此刻半阖的眼睛。
半炷香后,沈药之捻息了灯火。
蜀地的夜被虫鸣灌透,翻过来倒过去,也只剩虫鸣。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同样有人为一只药碗跪着。
夜雨如溺,殿影森森,侍女手中的灯笼红得妖异,不像什么好兆头。
曹禺从勤政殿退出来时,宫道上已经积了半指深的雨水。
他在殿内站了两个时辰,衣袍被龙涎香熏透了,混着老皇帝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皇帝今晚又咳了血,是由太医院新换的方子,其中黄芪的分量加到了八钱,病症却还是压不住。
曹禺跪在龙榻前,照例伺候参汤,老皇帝的目光阴沉,落在他尚还宽厚有力的肩背上。此刻,这位虚弱的天子对一切还健硕的、未被病痛折磨的生命都生出一股强烈的忮忌。
“朕还能活多久?”
曹禺低眉敛目:“陛下万岁。”
皇帝甩开他的手,浑浊的眼珠里翻起一丝冷笑。
“万岁。你跪了这些年,就学会这一句?”
他没接话,只是重新端起参汤,一勺一勺地喂完,皇帝喝完便合了眼,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曹禺退出寝殿时回头看了一眼——老皇帝半靠在明黄的引枕上,面如金纸,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给人的感觉宛若风中残烛。
老皇帝快死了,但快了是多快,谁也说不准。
三年前,太医就说熬不过那个冬天,老皇帝硬是熬过来了。去年春天又犯了一次,吐血吐了半盆,满朝都以为要变天了,结果他又活了过来。
往前细数几代帝王,那是一个赛一个的短命,皇帝在位时身边的大伴自然风光,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谁不明白?尝过了权利的滋味,知道掌权的好处,曹禺既不想放手,那便只能提前下注,事实上他也早就找好了下家,只待时机成熟……然而这老东西却像一棵被蛀空了心的古树,看着随时要倒,可每一阵风过后,还立在那里。
无妨,夺嫡漩涡愈盛,皇帝猜忌敲打底下人站队,反而离不开影衙的暴力弹压。
曹禺收回目光,影衙值房还亮着灯,他的贴身内侍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躬身递上一封漆封完好的密信。
“督主,蜀地加急。”
赵无极送来的。能让这位以沉稳谨慎著称的老下属动用最高级别渠道加急送来的情报……曹禺拆开扫过内容,顿时目光一凝。
这封信让他在值房里又等了半个时辰,直至子时三刻,内侍来报,说陛下醒了,精神尚可,传他进去。
这一次皇帝半靠在龙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明黄绸面的引枕,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因是汇报机要的缘故,御前的宫人均被吩咐在殿外侍候,随时等候传召,殿中已被清了场,而曹禺跪在床前三尺处,行了大礼,便把赵无极密报的内容择要说了:
清洗江湖的总进展还算顺利,过程中却发现一人颇为扎手,关联甚广,几番奈何不得,故而发问总衙。
说原是一酒铺老板,女子,二十出头,于五年前到蜀中落脚,查得其与青城派灭门案走失人证有所牵涉。
皇帝的眼皮垂着,看不出什么反应,曹禺却知晓这已然是对方不耐烦的表现,自古伴君如伴虎,何况这还是只垂垂老矣的病虎,以防对方借机发作,他并不敢卖关子。
“唯恐坏了大计,此女的身份赵无极动用了全部暗桩与档纪细查,最后得知其无父无母,只有一个义父。”
曹禺整个人又伏低了一些,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暴风骤雨。
“叫胡青书。”
龙床上安静了片刻,皇帝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胡青书?”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在咀嚼一颗放了很久的药丸。
“那个剑客。”
“是,”曹禺说,“作为漏网之鱼,影衙这些年一直在追踪其行迹,但江湖不得彻底整顿,鱼龙混杂,加之主力大多有其他……故而难免力有不逮,但最终查实此人在三十四年于冀州中毒而亡,其后赶到的属下清查遗物,发现他身边一直带着个小姑娘,当时十七八岁,下落不明。”
他的语调依旧平稳没有破绽。
“那个姑娘今年正好二十三岁,陛下,恕奴才多嘴,冷宫里那具焦尸如果还活着,也是二十三。”
皇帝的手从锦被上抬起来,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在床沿上,他的手指枯瘦,骨节凸出,指腹在光滑的金丝楠木上轻轻摩挲着。
“你怀疑她是……”皇帝没有说完。
“臣不敢怀疑。”
又是长久的沉默,宫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曹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却稳住了。
“放肆!”
一段反应过后,皇帝愤怒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阴沉。
“朕的天下、朕的皇宫何时成了旁人来去自如的地方?区区一庶民竟敢私藏皇室血脉,还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活了十八年,而朕的禁军、朕的影衙竟是全然不知?!”
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这个动作耗尽了他积攒了半日的力气,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本已跪地请罪的曹禺见状连忙上前去扶,却被他一掌挥开。
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虚弱,也许两者都有,总之皇帝的面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可怖,颧骨上浮着两团病态的潮红,眼窝却深深凹陷下去,浑浊的眼珠里烧着一团冷火。
“江湖人,又是这些江湖人!自恃武艺,藐视朝廷,连天子血脉都敢偷梁换柱,谁给他们的胆子?谁给他们——”
又是一阵咳嗽,比方才更猛烈,皇帝伏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曹禺默默地递上一方帕子,皇帝接过,掩住口唇,再拿开时帕子上洇着一团暗红。
然而他盯着那团血,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远比发泄出的愤怒更令人心悸,然后皇帝竟然缓缓地、缓缓地——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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