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庾欢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有安安稳稳地过一个好年了。
她爹娘尚在时,裴家的年夜饭足以惊动整个扬州,是从腊八就开始热闹的。
裴家的铺子张灯结彩,四处都挤满了人。
前面施粥发彩头,库房拿彩线穿赏钱,铜板响得叮铃铃,她就带着四个丫头,走街串巷,四处去搜罗好东西,穿的戴的,吃的玩的。
铺子里,但凡是她瞧上的,掌柜都会双手奉上。
裴家大宅年夜饭,也得先挑她爱吃的。
淮安那个书呆子要待在房里念书,爹娘却由着她闹腾,所以在裴庾欢的记忆里,过年便是可以随意玩乐的日子。
她自幼年至出嫁前的十数载,每一年都是那样玩闹过来的,以至于她从没觉得那些时间有多珍贵,直到突生横祸,物是人非。
再响亮的鞭炮,也无法唤回曾经的热闹。
裴庾欢这才发觉,幸福这种东西,原来这么脆弱。
呼啸的冷风灌过来时,江朔略微捏了下缰绳,放缓了速度。
陆云野的消息送得急,为避开那些细作,他只能扮作小贩,驾一辆拉货的牛车,往城外赶。
裴庾欢也裹了身大袄,跟夏桃一起,包着头巾靠在牛车那四面漏风的棚子里,靠着堆在前后的米面袋子挡风。
“前面便要绕进小路了,颠得厉害,仔细点靠着棚子,别咬了舌头。”
江朔低声叮嘱了一句,才调转了方向。
老牛“哞哞”得颠起来时,他在心里骂了陆云野一句,什么时候来消息不行,偏偏要赶在大过年的时候来?
他们当土匪的还知道过年歇三天呢。
前年,裴家刚经历了祸事,裴庾欢说绮罗轩是昭明公主拿来试她本事的东西,她脚不沾地地忙,除夕都没关铺子。
去年,又搬去了西榆林巷,说对门住了一个重要的人,她得亲自盯着,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又在那小院里,挨了一年。
好不容易熬到今年,霍伤死了,清远侯府也除了,裴文裴合也死了,王将蔡鸿川也蹲在牢里等死了,江朔还以为,他们能一起安安稳稳地过个好年,还动用自己的私房钱,按着从裴淮安那里套来的菜谱,提前在“云想容”那订了一桌子年夜饭。
没想到,香味都没闻到,就被陆云野火急火燎地喊出来了。
江朔真是忍不住磨牙。
裴庾欢也倔强,他都说了,有什么事,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先去盯着,把情况摸透了,裴庾欢再行动也不迟,总好过,她也一起来受这牛车的苦、挨这东南西北风的冻。
但裴庾欢却神色凝重,一边烧那密信,一边对他们交代:
“这事事关重大,不仅一刻也不能耽误,还不能有任何疏忽,我不仅要去,还得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江朔无法,只能用尽自己三教九流的毕生所学,带她出城。
城里,鞭炮齐鸣。
城外,北风萧瑟。
远远地望见田庄上的灯时,江朔听到了跨岁的更声。
他叹一口气,还是没能让她安稳地过个好年。
他勒着牛,寻了个隐蔽处停下车,对后面唤了声:“我们到了。”
把自己裹在毛皮毯子里打瞌睡的裴庾欢,一听这句,立刻来了精神,起身,跨过用作遮掩的货物,坐到了江朔身边。
夏桃则躬身探到车尾,谨慎地望着她们的来路,警惕有黄雀在后。
“这是这田庄唯一的入口?”裴庾欢问江朔。
她知道,早在她投到昭明公主门下时,江朔便用自己的法子将这京郊的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
京城中,越是高门大户,手上的铺子庄子就越多。
越是勋贵人家,租给佃户收租的田庄,离京城就越近。
一来,天子脚下,皇家亲卫,能免除不少匪盗祸患。
二来,水好土肥收成足,直接供到京城去卖,能省不少车马费。
贵人的日进斗金,便是在这些事上一厘一厘地扣出来的。
裴庾欢决定入局时,江朔就知道这些事一定能日后的某一日派上用场。
庄子里的情况他查不到,明面上的地形却不在话下。
而陆云野送来的密信里,则写明了鲁国公府这座田庄管事姓甚名谁,家中有谁,手下管理着多少亩田地和多少户佃户。
他任殿前司副都,也有自己拿消息的法子。
在这件事上,两人算是互为补充了。
裴庾欢坐享其成,颇为满意。
“是,只有这一出。这座田后面恰好临山,东西两侧引了水路,便只留了南边这一处出口,应当是为了方便约束庄子上的佃户。”江朔答,最后一句说的颇有深意。
裴庾欢不用多问,也知晓这“约束”二字的含义。
对那些光鲜又体面的高门大户而言,总要有个地方,供他们处理后宅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
只留一个口子,防人进,也防人逃。
鲁国公府二房的那对小娃娃落到这里,也算是插翅难飞了。
“好。”
裴庾欢点点头,拾了车上的毛皮大袄盖到夏桃身上,叮嘱了两句,又将自己裹了个严实,这才坐回江朔身旁,与他一起盯着那幽暗的入口。
江朔看了裴庾欢一眼,下去给牛添了把草,又回来看了裴庾欢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会,才放弃了开口,乖乖在她旁边蹲着盯梢。
裴庾欢目不斜视的问了句:
“有话说?”
江朔闷了一会,才道:
“更声响了,年关过了。”
裴庾欢“嗯?”了一声,没太懂。
江朔则将视线放远,落到那虚无的夜色中,隔了好一会,才道:
“祝你新年大吉,余生安康,心想事成。”
他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害臊,说到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
夏桃只听到开头一句,就忍不住笑了,她将这事记在心里,只等春梨和冬菽回来,说给她们逗乐。
裴庾欢则愣了下,她想到了江朔在常州时对着苏文昌说的那句“嫉妒”,小小地“嗯”了一声。
她想,如果阿蛮在这里,一定知道该如何作答。
可惜,她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她无法回忆起情窦初开的感觉,留在心底的只有刺破红帐来向她索命的陈世帆。
若是没有察觉到江朔的心思,她还可以打趣两句,可察觉到之后,她便也变得郑重了。
她可以假装无事地回一句“吉祥话”,毕竟于江朔而言,与家人一同守岁的回忆是那么重要。
但隔了半晌,裴庾欢还是只开口回了句:
“我没有答应苏文昌的婚约,我不会嫁给他。”
江朔的心跳了下,靠近裴庾欢那一侧的肩膀忽然就麻了。
像是中了毒。
又像是中了蛊。
但他没敢动。
只是靠着夜色的伪装,很小地笑了一下。
“今年一定会是个好年。”
不知是谁的轻叹,被北风衔入寒月。
夏桃的眼神也变得温柔,小姐的事虽不能乱说,可她还是将小姐这难得的坦诚记在了心里。
三人靠着这牛车等了半个时辰,一辆马车终于迎着他们的视线自远处缓缓而来,驶向了农庄大门处的另一侧暗影。
江朔见状,拔刀起身,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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