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章署名是咱们营区的赵副将,但赵副将没有亲自跟我们交代过任务细节,传令的是营区文书房的人。文书房的人说这趟活儿是上头直接拨下来的单子,不走正经军务渠道,让我们干完了回去把口风封死。”赵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文书房的人给了三倍的饷银,还说不去的话我们仨年底的考绩会出问题。”
上官堂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的抄本摊开在膝上,目光落在“内侍省”三个字上又移开,看着赵顺问道:“文书房的人长什么样?身量多高,说话带不带口音,衣着有没有特殊标记?”
赵顺想了想:“中等个儿,偏瘦,穿灰布直裰,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皂色背心。说话咬字很准,不像陇西本地人,倒像是京城那边来的。他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不是军牌,我认不出那是什么牌的款式,铜牌上没刻字,就是磨得发亮的素面圆牌。”
上官堂的指尖在膝上的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素面铜牌,没有刻字也没有编号。
与她在傀儡师腰带上看到的令牌形制不同,与前两案的腰牌也不同,是一枚没有身份标记的圆形铜牌,只用来表明持有人“属于某一系统”而不用区分具体身份。
宫里的系统。
她将赵顺的描述在心里逐字记了一遍,然后换了方向问:“你们进山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山谷周围有没有被人提前清理过的痕迹?”
赵顺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到的前一夜山里下了薄雾,路不好走,我们只在谷口外围蹲了一个晚上。到了后半夜我就被人从后面制住了,后面的兄弟也是,没看清是谁下的手。”
他将口供说完便被带下去单独拘了,剩下两个分别提进来问了一遍。
问出来的内容与赵顺的说法大致相同,只是在文书房来人的衣着细节上略有出入——一个说他穿的是茶色袍子不是灰布直裰,另一个说那人耳后有一道浅疤。
三人的口供对不上的细节有两处,但在“素面圆铜牌”这一点上完全一致。
上官堂将三份口供并排放在桌上对照着看了两遍,然后将纸页收拢放好,走出矮屋站在溪边深深吸了一口山谷中清冽的晨气。
萧燕从矮屋中出来站到她旁边,将袖口那道裂开的布料重新折了一道掩住了棉布包扎的边缘。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平稳:“调令上的签章虽然是赵副将的名字,但赵副将本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文书房的人越过他将调令发出去了,用的是他盖在公文上的真章。那个文书房的人才是真正从上面接单的人。”
“素面铜牌。”上官堂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赵顺说铜牌上什么刻字和编号都没有,但在光线下表面有一层不均匀的暗纹,像是长期被某种液体浸过后又擦干留下的。那种浸过液的痕迹跟我从胡姬酒肆地窖里取出的三日醉残留样本表面纹理一致——那枚铜牌长期放在存放毒物的柜子里,沾染了空气中的毒雾残留。”
萧燕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晨光闪过去又沉下来。
他没有追问三日醉和素面铜牌之间的关联细节,只是将短氅的领口拢了拢,朝谷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三个追踪者的口供都指向陇西营区的文书房。那文书房的人拿的是宫中系统的素面铜牌,他用赵副将的章发了清剿令到崤山,目的不是捉新娘,是清理野狐岭这个旧部聚集地。他不想让崤山这边留有任何一个知道侯府旧事活口。”
上官堂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谷口方向,晨光已经把整片坡地照得金黄明亮,枯草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小团白雾,散开得很快。
“那文书房的人还在陇西营区里。新娘和老许他们暂时安全了,崤山这条线被踩过一次之后短期不会再有人来。但我们回洛阳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赵副将,也不是查文书房的人,是查那枚素面铜牌沾过的毒雾柜子。”
萧燕微微颔了一下首,转身朝拴马的方向走去。
上官堂跟在他身后走出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矮屋和屋后通向山洞的窄径,老许正蹲在门口的日光里劈柴,见她回头便朝她挥了一下手。
她也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翻身上了马,缰绳在掌心中攥紧了又松开。
两匹马沿着来时的山道一前一后地往谷外走去,马蹄踏在铺满了干枯胡桃叶的山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晨光把两匹马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稳地印在山路两侧的荒草地上,一前一后,像两道彼此之间隔着一截细线却始终没有断开的墨痕。
从崤山回洛阳的路上用了四天。
上官堂在路上把那三名追踪者的口供和素面铜牌的细节反复默记了三遍,又将父亲那封写给旧部的信重新拆开看了一次。
信纸边缘被山路上的潮气洇得微微起皱了,她用掌心贴着纸面把它熨平了些,然后仔细折好收回怀中。
第四天傍晚两匹马踏进西城门的时候,城门口的值守兵卒换了一班新的,面孔陌生,她多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萧燕在西门口勒住了马,偏头对她说了一句:“我先回大理寺把赵顺三人的口供入档,你回济生堂歇一晚,明天上午如果有琴会的请柬送到你铺子里,那是周捕头替我给你留的位子。”
他说完便策马往东边去了,暮色中他的背影在城墙根下很快缩成一小团移动的暗色。
上官堂回到济生堂的时候白芷正蹲在前堂门槛上剥核桃,见她推门进来手里的核桃壳哗啦散了一地,她也不管了,跳起来扑过来抓着她的袖子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两遍:“娘子您可回来了!这一走小半个月,我天天站巷口望您……”
话没说完她眼尖地看见了她袖口那道被山路的枝杈刮出来的一道细痕,眉头一皱就要去翻药箱拿针线。
上官堂笑着把她按回门槛上坐好,把那地散了的核桃壳踢拢到墙角,进卧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吃了饭,早早就歇下了。
第二天上午果然有人送了一张帖子到济生堂来,帖子封面上写着“雅集琴会·请上官娘子台鉴”,落款是洛阳城中文人雅士常聚的一家琴馆。
白芷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她去不去,上官堂接过去拆开看了一遍,帖内附了一行小字写明了时间和地点——城东清音阁,午时三刻。
她将帖子收进袖中,换了一件浅杏色短襦配素白长裙,对白芷说自己出去一趟下午回来便出了门。
清音阁在城东一处安静的巷子深处,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前庭种了一丛翠竹,竹影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疏疏落落地投在门前的石阶上。
她到的时候楼内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多数是穿绸袍的文人雅客和几位面覆轻纱的仕女,各自散坐在席垫上品茶闲谈。
她进门时被迎客的童子引到了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窗下正好能将楼下大堂中央那张琴台尽收眼底。
琴台是一张矮长案,案面暗红色漆光润泽,案脚雕着卷云纹,案上搁着一架七弦琴,琴身乌黑发亮,弦在从窗口斜照进来的日光中泛着细微的银光。
她在二楼坐定之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遍楼下的宾客,在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一个穿灰绿袍子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封信封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正是药王庙会傀儡戏案中差点被细线割喉的那位。
他今天也来了,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饮茶,像是这一阵子他一直在跟踪这个文会的活动。
上官堂将目光移开,落在楼下大堂中央那张琴台的底部。
琴台案脚侧面有一道极浅的榫接缝,与寻常案脚的榫接走向不同,是斜向的,像是有暗格开口的方向。
午时三刻,琴会开始。
主事者是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文士,上堂来简短致了辞之后便请出了今日的琴师。
从后堂的竹帘中走出一位穿素白长衫的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走到琴台后端坐下来,将十指轻轻搁在琴弦上方悬空片刻,指尖没有落下,像是在用气息感应弦的张力。
上官堂在看见她的侧脸时,呼吸顿了一瞬。
这张脸她认得,虽然十年过去了,眉眼间的轮廓被岁月拉长削薄了一些,但下颌的弧线和鼻梁的高度她不会认错。
是故交的女儿,小时候在侯府里一起听过母亲弹琴的沈家姐姐沈玉棠。
父亲与沈家是世交,灭门夜那晚沈家也被牵连了,她一直以为沈玉棠在那场浩劫中没能活下来。
沈玉棠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第一声泛音从琴面上浮起来,像一滴水珠落入静水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她弹的是《广陵散》,指法舒展如行云流水,右手抹挑勾剔的力道极稳,左手吟猱绰注的韵致绵长而克制。
琴声在清音阁的木梁之间回荡着,将满座宾客的交谈声渐渐压了下去,整间屋子只剩下琴音在空气里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上官堂坐在二楼的窗边听着琴声,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跟着琴谱的节奏轻轻叩动。
她听了几段之后忽然在脑海中捕捉到了一处异样。
沈玉棠在弹到《广陵散》中段“冲冠”一节时,右手挑弦的指法比标准谱多了半个音的延宕,而这个延宕正好落在宫调的一处变化上。
她又仔细听了几处类似的异常落点,在脑中将这些异常落点连成了一条新的旋律线——是母亲小时候教过她的一首无名小调,只有八个小节,从来没有在任何琴谱上出现过。
沈玉棠在用这首小调的旋律穿插在《广陵散》的琴声中,就像在长篇的文章中嵌入了一行用暗号书写的加密句。
上官堂将那段无名小调的旋律在心里重新默唱了一遍。
第八个小节的结尾处有一个不在原谱中的泛音收束,落在了一个偏低的音位上,那个音位的名字她记得——商音偏宫,在琴谱暗语中指向的是“母”字。
整段小调的结构拆解下来,对应的字句连在一起是:“母未亡,囚在某处。勿查宫中,先查地宫。”
沈玉棠在用琴声告诉她,母亲没有死,她被囚在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不在宫里,在“地宫”——慈恩寺地宫。
琴声是安全的通道,没有人能在听曲的过程中截获这段用旋律加密的信息,除非她恰好认得那首无名小调。
上官堂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她将那段旋律的每一个落点在心里反复对了三遍,确认没有误解其中一个音位的指代之后,将目光重新落回楼下琴台上的沈玉棠身上。
沈玉棠正弹到最后一段收束,右手一挑一勾之间琴声如瀑水落涧般涌出来又平息下去,最后一缕余音在满室的寂静中缓缓消散。
沈玉棠将双手从琴面上收回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目,像是等琴声的最后一丝余韵彻底散尽才抬起头来。
她抬起眼的那个瞬间,她的目光穿过楼下的宾客和楼上的回廊,与上官堂的目光在空气中稳稳地接住了。
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收平了,然后她起身朝满座宾客行了一礼,转身走回了后堂的竹帘后面。
上官堂正要起身跟去后堂的方向,楼下的宾客中忽然发出一阵杂乱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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