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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章 毒线藏碟起风波

    她低头看去,沈玉棠方才弹过的那张琴台上,她方才坐在琴台后端的位置留了一只白瓷小碟搁在琴台侧沿的暗格边缘,碟中放着一根银灰色的细线,与傀儡戏案中***浸过的线材形制完全相同,但长度只有半截。

    主事文士走上前去拿起那只白瓷碟想要查看碟中的物件,手指刚碰到碟沿便猛地缩了回去,指尖上泛起一小片暗沉的红斑,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割了一道极浅的口子。

    上官堂从二楼快步下来赶到琴台前的时候,主事文士指尖的红斑已经在迅速扩散,颜色从暗红转为紫黑,沿着手指中指的经络向上蔓延。

    她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从袖中抽出一根干净银针刺入他中指指根的两侧穴位止住了毒素扩散的速度,然后将他受伤的手指浸入一杯冷水中。

    她低头看向那只白瓷碟,碟沿的细线末端有一小段比发丝还细的透明尖刺,尖端沾着极微量的琥珀色液体。

    河豚毒素。

    有人在这根银灰色细线的末梢涂了河豚毒素,将线放在白瓷碟中搁在琴台侧沿。

    如果沈玉棠不是放碟子的人,那就是有人在她弹琴之前将这只碟子放在了琴台侧沿的暗格里,等着弹琴的人或者主事者碰触它。

    但沈玉棠弹完之后起身时顺手将暗格边沿的碟子移到了台面上,没有用手直接碰触碟中的细线,却让下一个碰碟子的人中了毒。

    上官堂在给主事文士止了毒之后站起身,将那只白瓷碟用银针拨到了自己的袖口内侧收好。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堂竹帘的方向,帘子还在微微晃动,沈玉棠离开的方向在后堂左侧的一道侧门处。

    她正要迈步跟过去,目光扫过琴台底座的榫接缝隙时忽然停住了——那道斜向的榫接缝比方才她看到的宽度多了一线,像是有人在她刚才看琴声的期间开启了暗格又合上了。

    她蹲下身来用银针探入那道缝隙,针尖触到了一枚硬物的边缘。

    她用针尖将那枚硬物缓缓拨了出来,是一只巴掌大的扁平铜印,印面朝下,翻过来之后印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内侍省·掌印·丙申年制。”

    铜印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新蜡膜,像是刚被人涂上去不久。

    她将铜印用一块白绢包好收进袖中,直起身来朝后堂的方向走去。

    侧门后面是一条窄廊,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室外日光的亮白。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巷子已经空了,沈玉棠的背影在巷口拐角处一闪便消失了。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将袖中那枚铜印隔着白绢的质感在掌心里按了一下,确认它的存在感真实而沉重。

    沈玉棠替她把这条线递到了她手上,用一曲琴、一首暗谱、一枚落在暗格中的铜印,将宫墙内那个无名人物最直接的物证送到了她能够拿到的地方。

    她站在后巷的日光中深深吸了一口冬日的冷空气,将那枚铜印收入怀中最贴身的夹层里,然后转身穿过清音阁的侧廊走回到了主街上。

    她在巷口等了一小会儿,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对面一盏旧灯笼底下走了出来,深灰短袍外罩了一件半旧的褐布外褂,是萧燕。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像是确认了她面色如常之后就不再需要多看,只低声道:“琴台底座的暗格里还有一样东西,周捕头已经取了。是一卷琴谱,谱纸的折页夹层里藏着一行字,用的是极细的墨线写的。写的是——‘裴府书房暗格已空。下一处在慈恩寺地宫第四箱。’”

    上官堂将袖中那枚铜印隔着衣料按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我知道。琴师在琴声里告诉我了。她是我旧时故交之女,她用的是我母亲教过的暗谱。”

    萧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支暗谱的细节,只将短氅的领口拢了一下,偏头朝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日光在他的侧脸轮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慈恩寺地宫第四箱,今晚还是明天?”

    上官堂将铜印在怀中按得更紧了一些,抬眸迎着日光眯了一下眼:“今晚。铜印和琴谱凑在一起之后时间窗口就短了,拖过今晚有人会发现暗格被动过。”

    萧燕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步子调整到了与她并肩的位置,两人从巷口走上了主街,冬日的日头悬在头顶正中央,将两道并肩的影子压得短短地聚在脚跟前,朝着城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移过去。

    慈恩寺地宫入口在佛塔底层北侧第三块地砖的副锁下方,上官堂上次打开过的那只暗格还在原处。

    两人在天黑透了之后摸到佛塔底层,上官堂蹲在暗格前将那枚刻“密”字的铜钥匙取出插入凹槽转了一圈,地砖无声地向内陷落,露出向下的石阶。

    她将铜钥匙收好侧身钻了下去,萧燕举着灯笼紧随其后,暖黄的光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下铺展开来。

    地宫比他们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密道都要深。

    石阶走到底之后又是一段倾斜的甬道,青砖拱顶,两壁的砖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状的硝石结晶,空气里有一股干燥中略带涩味的矿物气息。

    她沿着甬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四只并排嵌在墙壁中的铁皮箱,箱体表面氧化层厚实,铁锈与砖面几乎融为一体。

    从左到右数第四只箱子的锁扣处没有挂锁,只扣着一只铜搭扣,搭扣的表面光洁发亮,像是近期被人打开过。

    上官堂将搭扣拨开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封用油纸封套裹好的信函,每一封的封套上都用墨笔标注了年月和收发双方。

    她抽出最上面那一封拆开封套,信纸展开之后的第一行字便让她借着灯笼的微光停住了目光:“裴公台鉴:陇西所运之物已至崤山界内,待交接。唯侯府截信一事尚未了结,若走漏风声则全盘皆覆。望速决。”

    落款处的署名她只扫了一眼便将整封信从头到尾逐字细看了一遍。

    信中提到的“陇西所运之物”没有具体写明是什么,但字里行间夹杂着几个数量词和地名,拼起来指向一种体量不小的货物运输路线,沿途经过的关卡和接应地点被一一列出。

    信的末尾另起了一行,笔迹比正文更匆忙潦草:“侯府上下务必铲除,不得留活口。此事若成,陇西与宫中通道便可永固。”

    她将这封信放到一旁,又拆开了第二封。

    这一封的时间比上一封晚了大约两天,是陇西节度使回给裴蕴的信,语气比上一封更直白,开篇便写道:“侯府已定于十月初六动手。周恒的调兵令已在途中,但此人未必可靠,需另备一支人手从侧翼包抄。”

    信后附了一张手绘的简图,画的是镇北侯府的院落布局,东南角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一个字——“退”。

    侯府的退路在东南角,但在灭门夜之前有人提前知道了这个出口的位置,提前堵死了它。

    上官堂的手指在那张简图上的红圈边缘停了一瞬。

    她将第二封信也放到一旁,继续拆了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像一块被拆散了的拼图碎片,拼在一起之后逐渐显露出十年前那场灭门夜的全貌:侯府截获的密信内容并非军机要务,而是一份关于陇西节度使与宫中某位人物之间暗中运作的军火走私路线记录。

    侯府如果把这批信上报朝廷,那条走私路线就会曝光,牵涉其中的人从上到下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那批信的原件和抄本必须一并被清理干净,知道这些信存在的人也必须一并被清理。

    灭门不是为了镇压谋反,是为了封口。

    她将最后一封信拆开来看完,将所有的信纸按原顺序叠好放回箱中。

    铜搭扣重新扣上之后她将箱盖合拢,回身看向身后的萧燕。

    灯笼的光把他的面色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离她约莫两步远的位置,手中的灯笼纹丝不动地举着,目光落在她放回箱中的那摞信函上。

    她开口时声音被地宫的拱顶拢得有些发闷:“灭门的起因是那批军火走私的路线曝光。侯府不是被诬陷谋反的,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被人灭口的。裴蕴和陇西节度使是执行端,坐在宫中下令封口的那个人才是幕后的真正推动者。那批私信的原件到现在还留在侯府旧档中,但没有用——因为走私路线本身只是通道,真正需要封住的是知道这条通道存在的人,而那些人全被灭了口。”

    萧燕将灯笼举高了一些,借着火光看了看四只铁皮箱的排列方式,然后蹲下身来伸手探了一下第三只铁皮箱的底部与砖墙之间的接缝。

    他的手指在缝隙中停顿了片刻,然后从里面夹出一小片卷曲的纸边,纸边已经发脆泛黄了,但上面有一个清晰的墨迹半圆轮廓。

    他将那片纸边递给上官堂:“这个卡在砖缝里的,像是从某封信的边缘撕下来的碎片。上面的墨迹轮廓是半个字,笔画结构看起来像是‘封’字。”

    上官堂将那片碎纸接过来对着灯笼光看了看。

    纸边上的墨迹确实是半个字的轮廓,笔画的走势收束成一个方形的折角,确实像是一个“封”字的右半边。

    但这片碎纸的质地与那批私信用的纸不一样,它更薄更细密,像是用来写密封火漆蜡封指示的专用纸条,通常附在信函的最外层封套内侧用于标注开封人的身份要求。

    这个碎纸片来自某一封被封存得很深的信——那封信的封套内侧贴着这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承命者开”,但没有承命者具体是谁的名字。

    这封信不是给裴蕴或者陇西节度使的,是给那个宫中下令者的。

    裴蕴收到那批私信原件之后被人从他手里拿走了最后一封最关键的信,那封信在他手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只有封套内侧的那张纸条在取出信件时被撕掉了一角卡在了箱底的砖缝里。

    上官堂将碎纸片收进白瓷碟中封好放回药箱里。

    她直起身来与萧燕并肩站在地宫的石砖地面上,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跳跃了一下又恢复稳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前端那一小圈被灯笼照亮的灰褐色地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地宫的空旷听的:“那封被取走的信里写的是下令者的真实身份。裴蕴只是代办人,他知道下令者是谁,但信上写的内容是下令者本人的落款。这封信被取走之后,下令者的名字就从这条证据链上消失了。沈玉棠今天在琴会上给我递的暗谱说‘勿查宫中,先查地宫’——她已经知道地宫里的东西少了最后那封信,所以让我来先确认其他的证据还全不全。”

    萧燕将灯笼换了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衣料外侧微微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比刚才平稳了许多:“现在信全了。少了的那封被取走的信是下令者的落款本身,但剩下的这些私信足够拼出一条完整的路线图和所有经手人的名单。下令者虽然没有署名,但他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写在别人的信里了,只需要有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来把这些名字串起来。”

    上官堂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地宫中的空气安静得像凝住的琥珀,灯笼的光把两人之间的那段空间照得温暖而狭窄。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沈玉棠知道内情。她今天没有走远,她还在洛阳等着我找到她。”

    萧燕点了一下头,将灯笼往前举了半步照亮了来时甬道的方向:“走吧,出去之后我让人留意城中各处琴馆和乐坊的出入登记。如果她还在洛阳,明天之前能找到。”

    上官堂跟在他身后沿着甬道往石阶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提灯笼的那只手臂外侧,力道极轻,像是落了一片枯叶。

    萧燕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步子微微放慢了半拍,让她跟上来之后两人并肩走在了同一级石阶上。

    灯笼的光把两道人影合拢在一起投在石阶侧壁上,那道影子沿着向上的台阶一级一级地缩短又拉长,最终被佛塔底层入口处的夜色吞没干净了。

    第二天清晨,萧燕的人从城西一间旧乐坊的门缝下面塞回来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铅笔画了一扇窗的轮廓,窗台上搁着一只倒扣的茶杯。

    上官堂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正在济生堂的前堂喝粥,白芷给她盛了第三碗她只喝了两口便放下碗站起身来,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我出去一趟,中午不用等我。”她对白芷说完便出了门,沿着城墙根的土路往城西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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