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淮没有应，而是先行礼：“阿怀见过谢世子。”
“你总是爱讲究这些虚礼，不是一月前就到了京城？为何今日才上门？”
谢旭尧起身，虚抬他的手。
墨淮僵了一下，“来京城那日，有位姑娘租车去江南，酬劳可观，我便……”
“从这里到江南！你当车夫？”谢旭尧不知该震惊哪一句，说出的话带着几分愠怒，“都说了无数次，账房随时备着你的钱，你怎么就是不听？”
“墨家欠王爷和世子太多情……”
“欠什么情？你什么都不欠！若非——”谢旭尧怒火中烧，但好歹带着几分理智，压低了声音，“若非我那好伯父下令灭墨家满门，你此刻就该是京城最勇猛的少将军！是我兄弟！”
墨淮的手下意识握紧，却最终轻叹了口气，带着笑说：“墨家谋叛，本就是大逆不道之罪。九王爷冒险救下我，已是天恩。”
“谋叛。”谢旭尧忽地笑了，“一句谋叛，一点莫须有的罪证，便定了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士一家命运，哪怕父王当时极力担保，依旧一意孤行。”
大袖一甩的谢旭尧转身看着厅中那道御赐牌匾，“墨将军就地葬身于边关，墨家全族斩立决……”
谢旭尧的手握着座椅把手，墨淮见到他手握之处逐渐凹陷。
他无所谓地耸肩：“王爷暗中救下了我，没有杀尽。”
“你能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些，只不过不想让我有负担。可阿怀，父王说过，这些本就都能避免的，是他懦弱，不够狠。”
“王爷本就没有争权之心，在他心里，只要皇上爱民，他便心甘情愿让位。”
“爱民？呵！”谢旭尧冷笑，“阿怀，皇祖父当初有意下诏传位给父王。皇上得知后竟进宫弑君！他假传圣旨继位，可他不知皇祖父其实早便已经下诏，父王没有拿出那道诏书，只盼他能爱民如子，做一个明君！可是呢？”
墨淮坐在下首，没有说话。
谢旭尧收回视线：“可他不顾父王阻拦，灭了墨家满门！若不是父王那夜冒死进入将军府将你救了出来，如今墨家可还会有后人？阿怀，父王如此心善之人，为何他还要赶尽杀绝？”
墨淮瞬间抬眸，“什么意思？”
谢旭尧又猛地叹了口气，“一个月前，毅国候府嫡女找回，父王让我上门提亲，我……
我因为一些事情，当日便借着由头退了亲。可当天晚上，父王又和我一道去提亲……”
谢旭尧将那夜在毅国候府发生的事复述一遍，墨淮听得很认真。
“毅国侯和王爷不是挚友？怎会如此？”
谢旭尧摇头，“父王察觉不对，暗中调查才知，原来皇上早就起了动九王府的心思，甚至已在暗中布局陷害。”
谢旭尧说完这些，眼里已饱含杀气，“父王如此温柔一个人，为何要这么对他？九王府一忍再忍，若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局，你让我如何甘心？”
“绝不能到这一步，就算是胁迫王爷篡位，也决不能让皇上得逞……”
话说一半，墨淮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只要王爷拿出先皇的诏书，他才是皇位的继承人！现在的皇帝不过是个弑父夺权的畜生罢了！”
谢旭尧没有接话，墨淮大概猜得出他的顾虑。
“王爷不想手足相残。”
谢旭尧点头。
“若是不动手，那被残害就只有九王府罢了，决不能让这一切发生，世子，我想面见王爷。”
“好！”
谢旭尧也想有人能让谢铮鸣改变主意，此事除了心腹之外，还未曾有人知晓，若是让墨淮来劝说，倒更有说服力。
谢铮鸣将自己关在密室中，那里放着当年先皇的传位诏书。
看到谢旭尧带着墨淮前来，谢铮鸣眼前一亮，“阿怀？你可是好些日子没来看本王了。”
墨淮先恭敬地行礼，然后道：“王爷，今日阿怀若是不来，往后怕是不知在何处才能见到王爷了？”
谢铮鸣脸僵了一下，随后叹口气，“阿旭这小子什么都给你说了？”
墨淮不答，“王爷，身在皇家，心善不一定能获得安宁！我父亲一生忠君，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您难道也要如此吗？恕我直言，您愧对先皇。若您认命，纵有一日您见到先皇，他也会责怪您！”
“怪您没有替他报仇，没有护好他的江山，没有完成他想要做到举国安宁的太平盛世！”
墨淮字字铿锵，如一击重锤打在谢铮鸣身上。
“唉……”密室里，回响着谢铮鸣的叹息声。
“阿怀，本王都将年过半百，纵然……也没有那个能力创造太平盛世了。”
“那世子呢？”墨淮接着问，“您为世子考虑过吗？以皇上的狠辣程度，您觉得他是会灭了整个九王府还是只杀您一个人？”
谢铮鸣拧眉，“旭儿是他亲侄子，他定然……”
“先皇还是他的父皇！他下手时心软过吗？”
墨淮一句话问得谢铮鸣哑口。
看着那道被谢铮鸣藏在密室的圣旨，墨淮上前将它取来。
“因为听闻先皇欲传位给您，皇上就能弑父篡位。您觉得他会对一个侄子心慈手软吗？王爷，当初您能冒险救我，如今就要让世子陷入危险中吗？”
圣旨上，‘传位九皇子谢铮鸣’几个字正好落入谢铮鸣的眼中。
“是啊，本王没保护好父皇，也没救下墨家，本王辜负了父皇，也辜负了你父亲……”
“逝者已逝，您不必太过自责。”墨淮把圣旨递给谢铮鸣。
“王爷，就算不为自己，您也要为世子博一条活路。有这道圣旨，您做一切都是名正言顺！哪怕您不想坐这个江山，您大可登基之后传位给世子，眼下这是唯一的路，否则世子就算侥幸活命，那一辈子都将背一个叛贼的名声！”
父子二人同时一怔。
……
从密室出来，墨淮想起自己回京的任务，又不由得开口。
“世子，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谢旭尧心情很好，拍着他的肩膀，“你我之间有何话是不能说的？走，咱们边喝边说。”
他命人备了酒菜，上桌端着酒杯刚饮下一口。
墨淮就道：“雇我去江南的人，就是毅国候府的小姐，叫温可依。”
‘哗啦’
瓷器打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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