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外江，暮色苍茫。
青山舰稳稳停泊在吴越船队旁侧，明轮停转，烟囱中的黑烟渐渐散去。
甲板上，赵四浪与钱弘佐相对而立。
“六殿下，按照约定，首批兵甲已全部装舱，另外，主公怕您等的着急，第二批下的同等数量订单，也提前一起送过来了，总共是六千上等兵刃以及一千副重甲。”赵四浪拱手道，“烦请派人清点。”
钱弘佐深吸一口气，郑重回礼：“陆使君守信重诺，弘佐代吴越万民谢过。”
随后，他迫不及待的带着水丘昭券与胡进思亲自登舱查验。
当他们看到那一箱箱堆积如山的精钢刀兵时，饶是久经沙场的胡进思，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工艺……”胡进思抚摸着一柄横刀，刀身寒光凛冽，刀锋薄如蝉翼，“比江陵府的上等货还要精良三分。”
随后，他又提起一套重甲，沉甸甸的份量让他心中一动：“至少三十斤重，护心镜、护肩、护臂一应俱全，有了这些军械，足以武装出一支精锐重甲军。”
他和水丘昭券对视一眼，眼中皆有震动。
复州的工坊，怕是已经达到了天下顶尖水准。
不仅如此，陆安年还提前将第二批订单也送了过来，这份情着实有些重，让两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
清点完毕，钱弘佐也已经命人将吴越准备好的物资搬上青山舰。
总共十万斤生铁、五百桶桐油、盐布药材各一万斤，外加一份盖有吴越王印的水路永久免税公文。
“第二批物资，你们何时来取？”钱弘佐又开口问道。
“殿下需要多长时间筹集？”赵四浪想了想问道。
钱弘佐看了水丘昭券一眼。
“有半月便可！”水丘昭券连忙回道，“物资就在杭州城，只需一些时日运送过来便可！”
“那好，我等便在此等候半月！”赵四浪当即开口。
“如此，便辛苦诸位了！”钱弘佐正色道：“陆使君对吴越之恩情，弘佐必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所需，必定竭尽全力！”
赵四浪拱手点头，正要客套两句......
一名青山军快步走来，在他耳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赵四浪面色微变，接过一封密信，展开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
【暂不返航，沿外海至闽，福州待命。】
落款是青山县独有的暗号印记。
赵四浪沉默片刻，将信纸揣入怀中，抬头看向钱弘佐：“六殿下，看来不用等了，我等可随诸位一同前往杭州城近海。”
“另外，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钱弘佐微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我青山舰需补充煤炭以及一些日常物资，另外……”赵四浪顿了顿，“需借道出海，前往闽地。”
此话一出，钱弘佐又是一愣。
“出海？去闽地？”他下意识问道，“陆使君这是……”
赵四浪摇头：“主公心思不是我等能够猜测的，而且军令如山，恕难奉告。”
钱弘佐还想说什么，水丘昭券却是突然先一步开口：“殿下，煤炭与物资，我们都可提供。”
胡进思也沉声道：“六殿下，陆使君此举自然有其深意，我等也不便多问，否则便让赵将军难做了。”
“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得小屁孩……”钱弘佐有些无语的嘟囔了一声，随后朝赵四浪说道：“赵将军，你们所需的物资我会让人准备好，届时可在杭州近海一同交付！”
“多谢六殿下！”赵四浪沉声拱手，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水丘昭券和胡进思对视一眼，眼中却是闪过一抹了然。
他们心中门清，南唐水陆并进攻闽，青山舰此时却突然转向闽地，这不可能是巧合。
陆安年必定也有谋夺闽地的意图，只是这话不可点破。
这对吴越来说其实也是一件好事，南唐收闽地几乎已成定局，而陆安年的出现，无疑增加了些许变数，这或许能让吴越多些喘息的时间。
待钱弘佐等人离去，赵黑子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四浪哥，主公这是要干啥？咱真的不回青山县了？”
“问那么多做甚，领命行事便可。”赵四浪淡淡扫了他一眼。
赵黑子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满脸疑惑的嘟喃了一句：“可是为什么啊？我们这还有一船的物资等着运回去呢？我实在有些想不通...难道是想要掺和闽国之战？？”
“我感觉...没那么简单！”赵四浪轻轻摇头。
“行了，别乱猜了，准备出发吧！”
赵四浪心里也清楚，主公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既然让青山舰绕道闽地，定然是有另外的打算。
而且，连听风阁都调动了，这次的事...恐怕不小啊！
半个时辰后，青山舰和吴越船队一同启航，朝着外海方向行去。
……
金陵，南唐皇宫，紫宸殿。
“废物！都是废物！”
李昪一巴掌拍在龙案上，震得奏章四散。
龙椅下方，四皇子李景达跪在地上，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他的额头还缠着绷带，脸色惨白如纸。
旁边，老将马仁裕同样跪着，右臂吊着一块白布，隐隐能够看到内里的一丝血迹。
“三千精锐，数十架抛石机，占据采石矶天险……”李昪声音冰冷，“结果呢？又是惨败，那复州铁甲舰，就当真那么神，能让你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父皇……”李景达声音发颤，“那铁甲舰上的火器，威力实在太过恐怖……”
“闭嘴！”李昪猛地转身，死死盯着他，“你还有脸说？湖口三十艘战船全军覆没，你们早应该有所防范，结果却还是惨败，现在还要推脱责任吗？”
“一艘船！就一艘船！我南唐水师的脸面都丢尽了！”
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景达也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说话。
只是那眼底，却是浮现一抹无奈的酸涩以及...隐隐的后怕。
良久，李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看向枢密使宋齐丘。
“宋爱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或许...真的有蹊跷！”宋齐丘拱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若只是湖口一战惨败，或许能说是那复州铁甲舰侥幸，但采石矶之战，可是马老将军带着四殿下亲自前往……”
他停顿了片刻，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陛下，那铁甲舰绝不容轻视，或许真的是能够颠覆这天下格局的大杀器！！！”
“......”这话出口，李昪也陷入了沉默，紧皱起眉头。
“但依微臣看，现在其实不必急于对那铁甲舰和复州动手......”宋齐丘突然话语一转，再次开口。
“哦？”李昪眯起眼睛。
“复州铁甲舰虽强，但……”宋齐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陛下，湖口以及采石矶之战的消息若是传开，天下诸侯必定震动！”
李昪紧锁的眉头微微一挑，而后，他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说下去！！”
“是！”宋齐丘再次拱手，继续道：“到那时，洛阳天子怎可能让复州之地拥有此等杀器...还有中原藩镇...定然也要觊觎那青山舰上的火器！甚至...就连北方契丹人，恐怕也要被惊动！”
“还有其他几大诸侯国……”他顿了顿，“楚地、后蜀、南汉....，他们难道还能坐得住？”
李昪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爱卿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宋齐丘冷笑，“我们根本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将消息散播出去，甚至都不需要夸大那火器的威力，只需将真实的情况扩散出去，就能把复州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到时候，天下群狼环伺，陆安年就算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与整个天下为敌？”
“......”李昪陷入了沉默。
这个想法，他其实也不是没有过。
可如此一来，南唐被一艘战舰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接连损失数千精锐水军的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
到时候，天下诸侯该如何看他这南唐国主？
这都不是丢脸的事了，简直就是耻辱啊！
他要真这么做了，就算死了恐怕都要青史留名，被天下人万世嘲笑。
可换个角度想想，这件事能瞒得住吗？
长江之上两场大战，必然会被有心之人留意到。
毕竟造成了那么大的动静，而且那青山舰如此嚣张，大摇大摆的直入扬州......
这件事想要完全隐瞒下去，根本不可能。
良久，李昪心中轻叹了口气，随后紧绷起脸，看向宋齐丘，沉声道：“此事关乎我南唐之基业和脸面，宋爱卿务必要谨慎谋划，力求事成。”
“微臣遵旨。”宋齐丘连忙躬身应道，自然的接下了这份差事。
这时，李昪也重新坐回了龙椅，看着殿下跪着的李景达和马仁裕，神色缓和了一些，开口道：“你们两个，念在事出有因，各自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回去养伤吧。但记住......”
“这次的耻辱，尔等应时刻铭记于心，时时警醒！”
“儿臣知罪，谢父王宽厚。”
“末将知罪，谢陛下宽厚。”
两人再次磕头，久久没有起身。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昪靠在龙椅上，左手撑着额头揉了揉，轻轻抬手。
“行了，没什么事，便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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