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县，县衙后堂。
王朴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闽地那片标注着红色旗帜的区域，眉头紧锁。
“主公此计，甚险啊！”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案前批阅公文的陆安年，声音有些沉重。
陆安年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平静。
“你是说青山舰北上之事？”
“正是。”王朴走到近前，沉声道，“湖口、采石矶两战，虽大获全胜，但消息一旦传开，天下诸侯必将目光投向复州。”
“南唐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顺水推舟散播消息，将复州推到风口浪尖。”
“到那时，局势恐非我等能够掌控......”
陆安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这事我自然知道。”
“主公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让青山舰前往闽地？”王朴忍不住问道，“若是失去了青山舰这一强大助力，属下担心……”
陆安年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文伯，青山舰此次扬州之行，主要目的虽是为了与吴越交易获得更多造船材料，但更重要的，还是检验青山舰真正的战斗力，以及让天下诸侯知道我复州真正事实力！”
他指了指沙盘上的长江水道。
“如今这个结果，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我很满意。”
王朴微皱着眉头，再次开口：“主公想借此震慑天下的目的虽然已经达到，可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这天下诸侯的贪婪和觊觎？”
“文伯觉得，这个消息传出之后，天下诸侯会是什么反应？”陆安年笑着问道。
“这……”王朴犹豫了一瞬，轻叹了口气，“我青山县接下来，怕是要成为天下之敌！”
“我却不这么认为！”陆安年又笑了笑，“青山舰北上虽为险招，却能让复州在天下诸侯眼中，成为不可轻易招惹的存在。”
“如此一来，各方诸侯反而会心生忌惮，从而生出静观其变的心理！”
听到这话，王朴的眼中也渐渐泛起一丝光芒。
“我复州乃中原朝廷管辖，乱世之中，各诸侯都竭力想要保存自身，所以...他们得到消息之后，反而不可能冲动的直接兵发复州，而是...会等洛阳那边的动作，见机行事？”
“没错！”陆安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南唐散播消息之事，本就是我等预料之中的事，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石敬瑭的反应。”
“主公深谋远虑，朴心服口服！”王朴也是聪明人，经陆安年稍加点拨，便想通了其中关键。
但他还是有一点没想明白，忍不住问道：“但……主公让青山舰前往闽地的真正原因是……”
陆安年面色平静，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造船。”
“造船？”王朴心中一动。
“没错。”陆安年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舆图，铺在桌上。
“福州三面环海，一面靠山，港口天然，且闽地多造船世家，工匠技艺精湛。”
“更重要的是，如今闽地内乱不止，南唐水陆并进，正是乱中取利的最佳时机。”
“沔阳虽有船坞，但地利、人力、物资都远不如福州。”
“若想尽快组建一支无敌舰队，拿下福州，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原来如此......”王朴听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主公是想……趁南唐攻闽之际，直接夺下福州？”
“不是夺，是接手......”陆安年一脸严肃的纠正道，“闽地诸侯割据，各自为战，如今又有南唐入侵，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谓民不聊生啊！”
“我们只是给福州百姓多一个选择，让他们在乱世之战中免受刀柄之灾！”
“只要接管了福州，控制那里的造船坞和工匠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如此两全其美之事，岂非福州百姓之福？届时，南唐若还敢来犯，我等便可民心所向，一举收复闽国失地！”
“......”王朴沉默许久，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仔细想想，这确实又是极好的机会。
只要能顺利拿下福州，那闽地之乱...可不就是复州之事了吗？
仔细思索之后，他不禁再次由衷敬佩。
“主公英明，属下佩服！”
但随后，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此计虽好，可……”他顿了顿，“若这天下局势并非完全如主公预料那般，真有不知死活的家伙迫不及待想要来咬我复州一口，甚至引来天下诸侯群起攻之…我等又当如何应对？”
陆安年笑了笑，依旧平静的道：“文伯，这事其实没那么复杂，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以复州此时的实力，已经有了足够的本钱，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你要相信，只要青山县还在...我复州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远方依稀可见的高墙，轻声道：“若真到了那一步，或许也不一定是坏事呢？”
王朴愣了愣，不解其意。
只是这次，陆安年却没有过多解释。
他转身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各县加紧整军备战。”
“是！”王朴闻言，也没有再追问，沉声应道。
随后，陆安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潞州那边，有回信了吗？”
“还没有。”王朴迟疑了一下，沉声道。
“......”陆安年沉默了一瞬，随后轻轻摇头。
“看来，潞州那边也遇到麻烦了啊！”
......
潞州，黑鸦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赵弘殷坐在案前，眉头紧锁。
“将军。”不多时，李汉超从帐外走了进来，面带凝重。
“各军情况如何？”赵弘殷开口问道。
李汉超拱手行礼道：“回将军，黑鸦军已初步整合完毕，这几个月，范延光旧部的数次反扑也皆被镇压，如今将士们士气正旺，军心可用。”
“只是……”他顿了顿，“粮饷的问题，依旧没能解决。”
赵弘殷沉默片刻，问道：“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李汉超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若是主公真有什么大动作，怕是难以为继啊！”
“......”赵弘殷再度陷入沉默。
随后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卒。
黑鸦军虽然已经归附，但这支大军曾经毕竟属于杜重威，他只能徐徐图之，一步步潜移默化的收拢军心，动作不适合太大。
如今粮饷若是跟不上，只怕军心很快又会散掉，到那时就真的麻烦了！
“洛阳那边有消息了吗？”片刻后，赵弘殷又问道。
“没有！”李汉超听到这话，眉头顿时皱的更紧了，“我们已经送出好几份催粮文书，可却迟迟没有回应，继续下去...怕是也没有结果，根本指望不上......”
赵弘殷闻言轻叹了口气，随后关上帐帘。
“再等等吧！”赵弘殷转过身，看向李汉超，“当务之急，务必要稳住军心。”
“主公那边若有新的动作，自然会再来消息！”
“是。”李汉超沉声应道。
但转身之际，他又忍不住再次开口，“将军，我听闻南唐那边出了大事，是否跟主公的大计有关？我等是否需要......”
“这事不需要你操心，主公自有谋划！”赵弘殷语气变得严肃。
“是！”李汉超当即不再多问，转身走出了大帐。
赵弘殷目送李汉超离开，随即看向了沙盘上南唐的位置。
“主公这次...当真是闹大了啊！”
“也不知，洛阳那边会是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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