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偏院土屋里面光线浑浑噩噩。夜里下过露水,土墙摸上去潮乎乎,手一蹭就沾一层凉水汽。院外远处,下房仆役的吆喝断断续续飘过来,隔着好几道院墙,听不真切。
曹汶屁股蹭着床沿挪下来,床板老旧,一动就发出闷沉沉的吱呀。鞋里面卡了颗砂,硌脚。他懒得脱,就这么踩着。墙根一张破蛛网落满尘土,半边网已经烂掉,有只蜘蛛慢慢爬出来,他扫了一眼,没管。
肚子饿得一阵阵发虚。那半块麦饼,早就消化干净。他手指无意识来回蹭裤缝,这是他遇事琢磨的时候改不掉的小动作。后脑磕出来的伤口时不时抽,疼,一跳一跳往骨头里面钻。脑子里还回旋着方才族堂之上的种种场面,自己刚刚族堂受审,本就满身嫌疑,无亲无故没有靠山,是最完美的替罪羔羊。
曹汶手猛地一紧,下意识把木牌攥死。糟。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粮仓失窃,现在要拿旁支来顶锅。曹氏嫡支这边找不到真正偷粮的人,逃掉的杂役又抓不回来,偌大宗族,总要揪出来一批人推出来扛下这个黑锅。像自己这种无依无靠,又刚刚在族堂惹出事端的旁支庶子,简直就是送上门的靶子。没靠山,没亲友替自己说话,扣什么罪名都只能挨着。
他心里飞快盘算。要是木牌被搜出来,讲不清来源。再叠加粮仓失窃。得,逐出宗族都算是轻的,即便活活打死扔去乱葬岗,也不会有人过问。
还没等他把木牌重新塞回。哐!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
“曹汶!出来回话!族里传你问话!”二老爷护院扯着嗓子吼,狭小土屋回声嗡嗡作响。
曹汶手腕急翻,想把木牌揣进腰间。身上短衫早就磨薄,布兜缝线松垮。动作慢了半拍,黑沉沉木牌的轮廓,被领头护院一眼瞅见。
“手里攥的什么玩意儿?拿出来!”护院往前跨一大步,伸手就要抢夺。
“私人物件,与粮仓失窃无关。”曹汶嗓子依旧带着那股沙哑,说话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无关?”为首的护院嗤笑一声,另外两个护院已经左右包抄过来,堵死他往门口跑的路子,“现在粮仓丢了大批粮食,府里所有可疑东西,全都要查验!别想着藏私货!你这种旁支,本来就嫌疑最重!”
硬拼,肯定要吃亏。他眼睛飞快扫过破窗。木窗棂腐朽,有一根木条早就断了,留出一个能钻出去的缺口。
不能把这块来历不明的木牌落到曹氏族人手里。谁都不知道这玩意儿会给自己招来什么灭顶大祸。一旦木牌被族老拿到手,再扣上一个勾结外人盗取粮仓粮食的罪名,逐出宗族都算是轻的,直接乱棍打死都说得过去。
领头护院看见他眼神瞟向窗户,立马看穿念头,大喝一声:“别让他跑了!抓住他!”
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上来。曹汶矮下身子,从两个人缝隙中间猛得钻过去,胳膊被对方指甲狠狠刮开一道血口子,火辣辣的疼。他踉跄冲向窗边,两手撑住窗台,肩膀用力,整个人拼命往外拱。
“想跑?!”护院的怒吼就在身后。
曹汶他扭头瞥向大院深处,隐约能看见族堂飞檐的轮廓。嫡支的算计,消失的杂役,谜团重重的木牌,还有被层层压榨的旁支族人,一堆堆事情全部压在他身上。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喊追捕的声音越来越响。巷口的老墙根,长了株狗尾草,穗子歪歪耷拉,他扫了一眼,没碰。
曹汶指尖摩挲掌心那块冰凉木牌。脑子里闪过曹忠之前的告诫:乱世之中,活着,才是唯一的翻盘资本。
可现在,留在曹家,已经活不下去。
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追来的护院已经冲出偏院大门。泥土被脚步踢得四处飞溅,叫骂声越来越清晰。曹汶咬了咬后槽牙,后颈被勒过的地方还在一阵阵发烫。身上好几处新划开的伤口,汗水淌进去,刺得钻心。
他不能往主街跑,得赌一把。
曹汶弓下身子,压低脑袋,借着荒树丛掩护,贴着墙根,朝着那道窄弄快速窜过去。身后护院看见了晃动的草木,吼声再度响起。“在那边!别叫他钻弄子!”
数道脚步声,紧追不舍。窄弄里面,碎砖头、烂筐子扔得到处都是。尖锐瓦片划破裤脚,小腿上面添出好几道浅浅血痕。空间逼仄,肩膀不断磕碰两边土墙壁,墙皮碎渣不停往下掉。他不敢放慢脚步,拼着一口气,拼命往前冲。身后护院的叫喊,距离一直在缩短。
转过两道弯,残破院墙的缺口终于出现在眼前。缺口不大,上面还缠着几丛干枯荆棘,枝杈硬邦邦。身后已经能听见护院喘气的声响。
曹汶没有犹豫,肩膀往前一顶,硬朝着荆棘丛撞过去。荆棘尖刺扎透粗布短衫,无数细小刺痛铺满后背。他顾不上分辨哪一处疼,身子顺势往前一蹿,直接翻出曹氏宗族的院墙。
扑通一声。外边是一道不算太高的土坡,底下长满杂乱野草。曹汶顺着土坡滚下去,胳膊、后背蹭满碎石沙土。手掌狠狠按在地面,才勉强停住翻滚的势头。
手上掌面磨破,渗出血。他撑住地面,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院墙缺口那边,护院的脑袋探出来,怒骂声隔着院墙传过来,但是那处缺口狭小,一群人挤在一起,一时半会翻不过来。
暂时甩开。
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抬眼望出去,城外旷野灰蒙蒙一片。远处官道上面,能看见拖家带口赶路流民的模糊影子。天上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肚子又咕咕叫起来,腹中空空,浑身力气在刚才一番奔逃里面耗掉大半。
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块黑沉沉的旧木牌。木牌沾了泥土,刻出来的纹路,大半被黄泥盖住。人证本就没影。这下可好。得,不仅人证没了,自己反倒成了宗族通缉的人。全乱套。嗨。
他往四下扫看。旷野上面,稀稀拉拉长着矮灌木,远处有一条浅浅小河沟。路边一堆废弃的土窑,早已经荒废多年,窑口黑乎乎,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野兽盘踞。野狗?毒蛇?还是别的逃荒躲进去的歹人。
风险摆在明面上。可不躲,旷野光秃秃,只要护院往这边扫一眼,立马就会被看见。
进城,是回不去了。可就这么在荒郊野地瞎闯,饿、冷,还有野兽,流民劫道,随便哪一样,都足够要了他的命。
曹汶走到一块凸起的土墩边上,屁股蹭着土墩慢慢坐下。身上到处都在疼,浑身脱力。风刮过旷野的荒草,沙沙响。
远处城里,曹氏宗族那边,依旧断断续续飘出来追捕的叫嚷声。就这么坐着。手里捏着那块沾满泥的木牌。前路黑乎乎的。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撞上什么。
他咬了咬后槽牙,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别的选项。
曹汶弯着腰,贴着地面低矮灌木的掩护,一点一点朝着土窑的方向挪过去。路上有一块干硬的牛马粪,踩上去咔嚓一声,他下意识顿住身子,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仔细分辨四面八方的动静。
远处传来护院的呼喝声,已经离得不远。“分开搜!那小子身上有伤,跑不快!肯定就在这附近!”“抓到直接捆回去!二老爷说了,死活不论!”
听到这话,曹汶后颈僵住,一层薄汗从脊背冒出来。原来,已经是死活不论。
天还没有彻底放亮,旷野的光线依旧昏暗。曹汶借着灌木遮蔽,一路摸到土窑洞口。伸手扒开挡在窑口的干枯荒草。一股混合霉味、兽粪的气息从洞里面涌出来,呛得他鼻子发酸。
窑洞里光线极暗,外边的天光仅仅能照进去短短一小截,再往里,就完全沉进黑暗。曹汶在洞口停了片刻,侧耳听。窑洞深处,静悄悄的,听不见野兽低吼,也听不见人的喘息。可黑暗这种东西,你听不见,不代表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手上没有像样兵器,逃跑路上随手捡了一根粗树枝,树皮粗糙,握在手里,多少有一点依仗。
天光顺着洞口往里面照进来一截,亮光移动,一点点朝着窑洞深处铺展。一旦被光亮照到,就彻底暴露。
曹汶抬脚,踏进窑洞洞口。才往里走了两三步,脚下踩到一团软乎乎物件。曹汶身子猛地一僵。
借着洞口漏进来微弱天光,视线往下落。那是一件破烂的粗布袍子,沾满血污,布料已经半干。袍子边上,还散落着半只啃过的糠菜团子。
窑洞里有人。
他瞬间往后撤半步,树枝横在身前,指尖攥得木柄位置,指节绷得发白。呼吸压得极轻,胸口一起一伏。洞里的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那咳嗽声很虚,听得出是受了很重的伤,每咳一声,都带着撕裂的嘶哑。
“你不用提防我。”那人又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浓重疲惫,顿了顿,“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保都难,哪还有力气去害旁人。我躲在这里已经两天。干粮快吃光,水也剩不多。”
曹汶没有放下手里树枝,脚底板蹭了蹭地面散落的碎土块。他的目光扫过洞口外边,旷野上护院的呼喊依旧断断续续飘过来,随时有可能搜到土窑这一片。外边,是死。洞内,又遇上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麦饼早消化完了。肚子又开始一阵阵抽着空疼。
他忽然又想起之前在偏院地上看到的,被雨水泡烂的半颗野酸枣,当时随手踢开。念头一晃而过,又拉回眼前的危局。
“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黑暗中的男人忽然问了一句。
曹汶胳膊下意识往身后收,把攥木牌的那只手藏到身后。“没什么,一块捡来的木头。”他答复得很短,不肯多说半个字。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戒备,也没有继续追问。“外面那些曹家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一块土窑。”男人慢慢说道,声音断断续续,“这个窑洞有一处暗岔道,往里面走,左手边石壁有个裂口,可以通到山后小沟。只是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爬行。”
曹汶的心里动了一下。土窑还有暗道。
可这话,是真的,还是对方布下的圈套,引诱自己往黑暗深处走,任人宰割。
“凭什么告诉我这些。”曹汶压着嗓子发问,窑洞里空间密闭,话音还泛起一点微弱回响,“你我素不相识。”
黑暗里的人沉默片刻,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完之后,才慢悠悠回话,气息虚浮。“……我也需要有人帮我。那条暗道,我现在身子垮成这般模样,爬不动。”他顿了顿,声音拖得很长,“若是你能逃出去,将来,或许可以搭我一把。就这么一笔交易罢了。谈不上什么好心。”
交易。
曹汶脑子里转来转去。人在绝境里面,任何一点生机,都要掂量掂量。外面的呼喝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见木棍敲打灌木草丛的砰砰动静,护院已经开始扒开草丛逐片搜寻。用不了多久,就会搜到土窑洞口。
风从窑口灌进来,吹动洞口枯草,簌簌作响。远处护院的脚步声,听着,好像更近了一点。
曹汶攥紧手里的树枝,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脚步小步向内挪动。窑洞里越往里,光线越是稀薄,几乎看不清脚下地面。脚下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石和腐烂干草,好几次险些绊倒。
走了约莫七八步,左手边石壁上,果然看见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裂口不高,堪堪到腰,黑漆漆向内延伸,有潮湿泥土的气息从裂口飘出来。暗道,真的存在。
可这也不能代表对方没有别的算计。曹汶侧过身子,目光还不断往后,留意蜷缩在干草堆上那道黑影。“就是这个。”黑暗里的男人出声,“通道里面多碎石,弯腰爬,别直起身,上头是厚厚的土层,撞上去会落土。”
曹汶蹲下身,探头朝裂口里面望。黑沉沉,望不见尽头。指尖伸进去摸了一把,内壁全是湿滑的黄泥。鞋里进了个砂粒,硌脚。他懒得脱,就那么硌着。
天光顺着洞口往里面照进来一截,亮光移动,一点点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一旦被光亮照到,就彻底暴露。
“快进去!”男人压低声音催促,气息急促,又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嗽不大,可在密闭的窑洞里面,格外清晰。
“里面有动静!拿火把!”洞口护院有人喊起来。
火光的红光,已经在窑洞口隐隐晃起来。
曹汶心口猛地一沉。男人这一声咳嗽,把护院的注意力彻底引向窑洞深处。得,这下不光自己,连这个受伤的陌生人,全都躲不过。
他蹲在暗道裂口边上,指尖死死抠住裂口边缘湿滑的泥土。往里钻,逃出去。可把一个重伤的人丢在这里,护院冲进来,这人必死。可要是不钻,护院转瞬就到眼前,两个人一块完蛋。
麦饼早消化完了。肚子一阵阵绞痛。
他脑子里又莫名其妙飘出来,当初族堂之上,二老爷拍桌子怒斥的模样,还有麦饼里面那粒石子,硌得后槽牙现在还隐隐发酸。念头闪完,现实的危机狠狠拽回心神。
洞口的火把已经拿进来,橘红色火光,一寸一寸朝窑内铺展。人影被火光拉长,在土壁上面摇摇晃晃。
曹汶抬眼望向黑暗里面那个蜷缩的人影。那人似乎也明白已经避无可避,不再催促他钻进暗道。“你……你走你的。”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破碎,“我伤成这副模样,本就逃不出去。能把你引到暗道跟前,也算交易兑现一半。”
这话刚说完,外边护院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就这么蹲着。火光越来越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http://www.xvipxs.net/213_213892/7377377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