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的火把光,一寸寸往窑洞深处拱。干燥的枯草被火苗撩到,飘起细碎火星,呛人的烟味顺着呼吸往肺里面钻。曹汶蹲在裂口旁边,指腹死死抠住岩壁潮湿的黄泥,指甲缝塞满凉冰冰的烂土。后背旧伤口被窑洞里穿过来的冷风扫过,一阵阵抽着疼。
疼,后肩那道被指甲划开的口子。
他脑子里两个念头来回撕扯。钻暗道跑,丢下洞里这个重伤男人,这人十有八九活不过今晚。留下来硬碰硬,自己身上带伤,手里就一根快磨秃的粗树枝,外边护院人多,个个手里握着木棍绳索,硬碰就是死路一条。
脚边滚过一块干土疙瘩,他脚尖碰了碰,没踢远。
脑子莫名就分了神,前几天路过粮仓外墙,看见地上一只被人踩扁的蝼蛄,硬壳碎得七零八落。就晃神这么一瞬间,洞外跳动的火光,又把他的思绪狠狠拽回眼前的危局。
蜷缩在干草堆上的男人又开始剧烈咳嗽,这一回再也压不住,密闭的窑洞里全是他的咳声,还夹杂着血沫的声响。“别管我……赶紧钻暗道。再耗下去,咱俩谁都别想出去。”
男人的气息虚得厉害,每说几个字,就得大口喘上半天。
曹汶咬着后槽牙,手指下意识蹭了蹭裤缝,这是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改不掉的习惯。“我钻进去,你怎么办。”
“我本来躲在这里,就已经是半条命的人,”黑暗里的人费力地喘息,停顿许久才继续开口,“能给外人换一条活路,也算没白白挨这顿打。”
火把的橘红色光亮已经铺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面,土壁上映出不停晃动、歪歪扭扭的人影。曹汶看得清清楚楚,护院的靴子底沾满城外田地的黄泥,一步一步碾过地上扔着的破布条。
“这边!窑洞深处有动静!”握着火把的护院把胳膊往上一扬,跳动的火苗直直扫向干草堆的位置。
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曹汶身子往下一矮,半边肩膀挤进低矮的石裂口,冰凉的泥浆糊了半张脸。这暗道修得极矮,人必须把脊背完完全全弓起来,肩膀不停摩擦头顶凹凸不平的土层,碎石簌簌往下掉落,接二连三砸在后颈。
身后响起护院的呵斥声,木棍狠狠戳打干草堆,沉闷的砰砰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这里还有个人!不是曹汶!”“管他是谁,一并捆结实!荒窑私藏陌生人,说不定就和粮仓失窃的案子有关系!”
一路在暗道之中狼狈爬行,好不容易钻出通道,逃到了外面的山沟。死里逃生之后,曹汶摊开手心,望着那枚从曹氏大院带出来的旧木牌。脑子里面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想。路上捡的?家里哪个长辈偷偷留下来的?又或者,是偷来的赃物?每一个猜想,都跟着对应的灭顶灾祸。要是这木牌牵扯上官府要捉拿的人,自己就算逃出曹氏宗族,照样活不成。
沟边几株小野花,花瓣被昨夜的冷雨打烂,蔫巴巴垂着。他看了两眼,没伸手碰。
窑洞那边还断断续续传来人声,护院应当是把那个受伤男人控制住了。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把暗道的事情吐露出去。若是说了,护院很快就会顺着通道追过来。
不能久留。
曹汶挣扎着从草堆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一般,每动一下,浑身大小伤口都在传递痛感。后脑包扎的布条,又渗出血,黏住头发,干了结壳,扯得头皮生疼。
他环顾四周。山沟两边土坡陡峭,长满杂乱灌木,顺着沟谷往东边走,能远远望见官道上络绎不绝的流民队伍;往西边,是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看不见人烟。
往官道走?不行。官道之上到处都是曹氏派出来搜捕自己的人。自己一身破烂血污,脸上胳膊全是伤痕,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往西进山?山里有野兽,没有粮食,没有干净饮水,身上还有外伤,一旦伤口溃烂,不用别人来抓,自己就得死在山林里头。
进退皆是死局。
曹汶屁股坐到一块冰凉的河石上,河石表面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一不留神就会打滑。他把木牌揣进短衫内侧,死死按在胸口。指尖无意识抠着指甲缝,指甲里面还塞满暗道带出来的黑泥。
水倒是随处可得。吃的,一点都没有。
他俯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溪水,冰凉的水浸润干裂嘴唇,喉咙火烧火燎的灼痛稍稍缓解。空肚子猛灌凉水,肠胃骤然抽紧,一阵阵反胃。
山沟远处传来乌鸦几声啼叫,嘎——嘎——,听着格外凄凉。
就在这个时候,山沟上方的土坡,传来碎石滚落的沙沙声响。
曹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身体迅速缩到大块岩石背后,手顺势捞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硬石头。
不会吧。护院追得这么快?
他屏住呼吸,视线死死盯住土坡上方晃动的灌木丛。枝叶向两边分开,走下来的却不是曹家统一灰布短褂的护院。
来人穿着打满层层补丁的灰褐色粗布衣裳,头发拿一根破旧布条草草束住,后背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脚上草鞋磨破,脚趾直接露在外头。是个中年妇人,脸上刻满风霜沟壑,手里攥一把砍柴镰刀,看见岩石后面缩着的曹汶,脚步猛地顿住。
隔着浅浅一道溪水,两个人遥遥对视。
妇人眼里没有立刻迸发出敌意,更多的是错愕。她从头到脚打量曹汶满身伤痕破烂的身形,嘴唇翕动好几次,隔了许久才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小伙子,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莫不是撞上山匪了?”
曹汶没有应声,手里石块攥得愈发紧,后背死死抵住冰凉坚硬的岩壁。谁也无法保证,眼前妇人会不会转头跑去报信,拿自己去向曹家换取一点米粮。乱世年月,一点点粮食,就足以碾碎普通人的良心。
石缝里面钻出来一只蟋蟀,蹦跳两下,又钻回泥土深处。他盯了三秒,没管。
见他闭口不说话,妇人也没有再往前踏出半步,原地把背上包袱卸下来放到地面。“我就上山砍柴,顺带挖些野菜。山坳里面有一间我的小土屋,就我一个寡妇过日子,不掺和外界是非。”
她顿了顿,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目光扫过曹汶渗血的胳膊,又飞快挪开视线。“瞧你身上,伤得不轻。包袱里面还有一点炒熟的糠麸,还有治磕碰的草药。我可以分你一部分,但是你不能跟着我回住处。宗族或者官府的人找来,我孤老婆子,招惹不起这些祸事。”
曹汶喉结滚了一圈,嗓子干得厉害,说话的声音粗粝:“你就不怕,我是歹人?”
妇人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涩。“我一把年纪,身上没有半分值钱物件。你若是真的歹人,方才就该直接冲过来。”
风卷动山沟荒草,沙沙响个不停。曹汶心里反复掂量。他太需要吃食,也急需草药。后脑伤口不停渗血,放任不管,一旦发热溃烂,根本撑不了多久。可和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妇人打交道,同样暗藏说不清的风险。
他思绪又飘走,想起族堂案台上堆放的旧族册,香灰落长长一截,铺在黄布上面,没人掸。转瞬又把飘忽的心神拽回当下。
“东西,你丢过来就好。我不会靠近,也不问你家住在哪里。”曹汶压着嗓子,依旧不肯从岩石遮蔽处走出去。
妇人点点头,弯腰解开布包袱。先是拿出一张干荷叶,里面裹着一小撮黄褐色炒糠麸,又取出来几捆晒干的野草草药,连带一小块破旧包扎麻布。她手臂一扬,隔着浅浅溪水,把这一堆物件抛到曹汶身前的草地上。
荷叶包摔落在草丛,裂开一道缝隙,细碎的糠麸撒出来好几粒。
“糠麸不多,省着点嚼。这些草药捣烂之后敷在皮肉伤口,能消一点肿。要是伤口开始发烫,这药就不能再用,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妇人站在溪水对岸,说话断断续续,处处透着顾忌,“我只能帮你到这里。等下我便离开,咱们就当,从来没有见过彼此。”
说完这番话,妇人不敢再多逗留,重新背上镰刀和空了大半的包袱,转身顺着土坡往山上走。脚下踩断枯枝的声响慢慢向远处消散,最后彻底隐没在灌木林子之中。
整条山沟,再度只剩下风吹野草、溪涧流淌的动静。
曹汶静静等候许久,确认四周再没有别的动静,才从岩石后方慢慢挪出来。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荷叶包。炒糠麸带着一股焦苦的味道,捏起一小撮送进嘴里,粗糙的颗粒摩擦口腔内壁,剌得舌头生疼。干咽根本咽不下去,他掬起溪水,就着水慢慢吞咽。
一点点糠麸落进腹中,空空荡荡的肠胃,总算有一丝微弱的实感。
远处官道方向,隐约飘过来流民的哭喊声,隔着层层山坡听不真切,却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天上厚重云层,丝毫没有散开的迹象。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又要落下冷雨。
曹汶向着山沟深处望过去,幽深沟谷一路延伸进重重山林,草木繁茂,林子里面藏着什么,全然无从知晓。
就这么坐着。
手里捏着剩下小半包糠麸。
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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