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十三张我不发。”
五月八号，周五，早上六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三十天。
六点四十一分。
昨天一整天温良没有提过这件事。
昨天他上了两节数学课，讲的是解析几何。
下课以后他也没有说别的。
今天早读，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走上讲台。
他把那一沓放在讲台上，靠右边。
“五十三张。”
“一人一张。”
“这五十三张我不发。”
底下有人抬起头。
第三排两个人同时把视线落在那一沓上。有人把身子往过道那边侧了侧，想看清那一沓有多厚。
后排有个男生坐直了。
“不发怎么给我们。”
“放这儿。”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沓上。
“下课以后你自己上来拿。”
“为什么不发。”
“发到你手上，你就得决定要不要还给我。”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发到手上那一张，不拿走反倒要费一道劲。”
温良把手拿开。
“上来拿，才是你自己走的那一步。”
没有人说话。
第一排那个女生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最后一排有人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半寸。
“先说这张纸上写着什么。”
他举起最上头那一张。
“六项，跟我四月二十七号那张一样。”
“只有一处不一样。”
“哪一处。”
“第三项，查阅范围。”
“我那张上写的是：本班五十三人。”
“这张上写的是：本人一栏。”
“别的都一样？”
“别的一个字没动。”
“那第五项呢。”
温良把那张纸翻过来。
“第五项是不做什么。”
“这一项我替你们预写了一条。”
教室里有人开口了。
“您不是说不替我们写吗。”
“我说过。”
温良点了一下头。
“所以这一条我今天先说清楚。”
“预写的那一条是：本人不查阅本班以外任何人的数据。”
“其余的留空，你们自己写。”
“为什么这一条要您替我们写。”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
“因为你们里头会有人这么想。”
“怎么想。”
“既然能查自己的，那顺手看一眼别人的行不行。”
“那行不行。”
“不行。”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这一条不是防你们。”
“那防什么。”
“防这张纸。”
“这五十三张里头，只要有一张越了界。”
“往后这五十三张就全废了。”
“一张废了，五十三张都废？”
问这句的人自己先顿住了。他后排那个把笔放下了，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他伸手把它捏住。
“都废。”
温良说得很平常。
“对面只要能指出一张说‘你看，他们要的不是自己那一栏’。”
“那这条路就走不下去了。”
七点十一分。
“所以这一条我替你们写。”
“写完了，谁签这张纸，谁就认这一条。”
“别的几项我念一遍。”
“第一项，申请事项：查阅本人在本校本届该表上那一栏。”
“第二项，依据：区教研室公开工作职责第七条。”
“第三项，查阅范围：本人一栏。”
“第四项，用途。”
“我那张上写的是‘告诉学生本人’。”
“你们这张上写的是‘了解本人在该表上的结论’。”
“第六项，答复期限。”
“这一项我留空了。”
“留空？”
“我建议写五个工作日。”
温良把那张纸放平。
“可你写几天是你的事。”
“不统一？”
“不统一。”
“为什么不统一。”
“统一了，这五十三张就成了一张。”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成了一张，那就又是我在要了。”
第四组有人开口了。
“老师，第五项其余的能不能不写。”
“能。”
“一条都不写？”
“除了我预写那一条，别的空着就空着。”
“空着会不会不好看。”
“不好看不影响它成立。”
温良把纸放回那一沓上头。
“这张纸不是给人看好看的。”
第二组有人举了手。
“老师，我们能不能商量着一块儿写。”
“能。”
“那不就成了一个统一模板。”
“商量归商量。”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字得自己写。”
“有什么不一样。”
“别人替你写的，底下签的是你的名。”
温良说得很慢。
“那就是我们今天在拆的这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二组那个举手的人把手放下，低下头看自己摊开的本子。本子上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人再问。
“交上来的时间。”
“下礼拜一早读。”
“讲台上放一个纸盒，你自己放进去。”
“交给您？”
“不交给我。”
“放进盒子里。”
“那要是我不交呢。”
“不交也不用告诉我。”
温良把那一沓纸往讲台中间挪了挪。
“今天早读到这儿。”
七点三十六分。
下课铃响了。
温良从后门走了。
他没有回头。
背后是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先是一声，隔了两秒，又是两声。
那声音不是一片，是一下一下的。
不像下课，像有人一个一个站起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个声音还在响。
他没有停。
上午八点。办公室。
八点零一分。
杜小满是八点整来的。
“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下课那十分钟我在这儿。”
“讲台上那一沓——”
“我不知道。”
“您不去看看？”
“不去。”
“那您怎么知道有多少人拿了。”
“等他们自己交上来那天。”
温良把手里的教案翻开。
“我数交上来的。”
“那剩下的那些呢。”
“剩几张我不看。”
“您不数？”
“数了，我就知道谁没拿。”
杜小满没有再问。
“老师。”
“说。”
“那您这两天什么都不做？”
“不做。”
“一句都不说？”
“一句都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一说，那一句就变成压在他们身上的东西。”
温良把教案翻过一页。
“他们要是因为我又说了一句才去拿，那这张纸就不干净了。”
“那要是没有人拿呢。”
“那就没有人拿。”
“您不难受？”
“难受。”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可难受这一样，不是他们的事。”
“老师，我再问一样。”
“你说。”
“那五十三张要是全没人交呢。”
八点二十一分。
“那就没人交。”
“那您这两个月不就白费了。”
“不白费。”
温良把教案合上了。
“这条路说出来了。”
“今年没人走，明年可能有人走。”
杜小满看着他。
“明年您还在吗。”
温良没有答。
他把教案重新翻开，翻到下午那一节的那一页。
杜小满没有再问。
晚上九点二十分。办公室。
九点二十一分。
晚自习散了。
顾青禾在门口。
“老师。”
“说。”
“我知道您五条里第二条写着不问。”
“写着。”
“所以我不是来告诉您谁拿了。”
“那你来说什么。”
顾青禾把汇总抱在怀里。
九点二十六分。
“有一样跟人没关系。”
“你说。”
“讲台上那一沓，下课以后没了。”
“拿完了？”
“一张都没剩。”
温良的手停在教案的封面上。
他没有翻开，也没有合上。
那只手在封面上停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他没有抬头。
顾青禾站在门口，也没有往里走一步。
顾青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不知道是谁拿的。”
“我也没有数。”
“我进教室的时候，讲台上那块地方就是空的。”
温良这才把手从教案上拿开。
“我知道了。”
“老师，这一样算不算告诉您谁拿了。”
“不算。”
“那算什么。”
温良看着走廊那头（7）班关着的门。
“算讲台上那块地方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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