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挡的是我。”
五月六号，周三，早上六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三十二天。
六点四十一分。
侧墙那张长纸走到第廿二格。
黑板右边那一句昨天没有擦。
该表按规定不对个人开放。
“个人”两个字底下有一道横线。
温良走上讲台，走到黑板右边。
“昨天我说明天早读说。”
“今天说。”
他把手指落在那两个字上。
“这句话挡的是我。”
“它挡不住你们。”
底下没有人出声。
第三排那个男生把身子往前挪了半个座位，胳膊肘撑在桌上。他没有说话，眼睛一直落在那道横线上。
后排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同时转过头看黑板。
“我先把这句话拆开。”
温良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拆开看。
“四月二十七号我申请的是什么。”
“我申请的是：本校本届那张表的空白格式，加上本班五十三人那一部分。”
“五十三个人那一部分，对我来说是什么。”
前排有人接了一句。
“是别人的。”
“是别人的。”
温良点了一下头。
“我一个人，去要五十三个人的东西。”
“他们答的是：不对个人开放。”
“这一句答得没有错。”
“现在换一样。”
“你们每一个人去要什么。”
第三排那个男生开口了。
“我自己那一栏。”
“你自己那一栏，对你来说是什么。”
“是我自己的。”
温良把粉笔停在黑板上。
“一个人要别人的。”
“一个人要他自己的。”
“这两样在那句话里，是两回事。”
七点零一分。
教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第五组有个学生站起来了。
“老师。”
“说。”
“那不就是钻空子吗。”
温良没有绕。
“是。”
那个学生愣了一下。
“您就这么认了？”
“认。”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可有一样你得跟我一块儿认。”
“哪一样。”
“这个空子是他们留的。”
“这句话是他们写的。”
“也是我请他们签过字的。”
“他们要是当初写的是‘该表不对任何人开放’，我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良回过身。
“他们写的是‘个人’。”
“我照着他们写的那两个字走。”
“那要是他们明天改了呢。”
“改了我就认。”
“可他们改不了昨天那一张。”
“昨天那一张上头有签字。”
那个学生坐下了。
第一组有人举了手。
“老师，那您为什么不早想到。”
温良看着他。
“因为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想一样。”
“想什么。”
“想我怎么要。”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我没想过你们怎么要。”
“为什么没想过。”
“因为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是我的。”
前排有个女生低下头，把本子上那一行看了两遍，没有往下记。
第五组那个刚坐下的学生又把背挺直了。
“现在我把话说完。”
温良从讲台底下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五条。
七点二十一分。
“这五条是我昨天晚上写的。”
“写的都是我不做什么。”
“第一条：我不替任何人写申请。一个字都不替。”
“第二条：我不问谁交谁不交。”
“第三条：你们交上去的内容我不看，除非你自己拿给我看。”
“第四条：交与不交，跟我对任何人的任何判断没有关系。”
“周测的分不看这个，读取不看这个，往后我写的任何一张纸也不看这个。”
“第五条：这五条跟那张空白格式一块儿贴出去。”
“贴在后墙上，不撤。”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全班看了一圈。
前面几排的人跟着那张纸从左看到右。有两个人把脖子伸长了，想看清第三条那一行的字。
第四组靠墙那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老师。”
第四组有人开口了。
“您写这五条干什么。”
“因为这条路是我说出来的。”
温良把纸放下。
“我说出来的路，你们走上去以后，得知道我站在哪儿。”
“您站在哪儿。”
“站在你们身后，看不见你们手里那张纸。”
“那您怎么知道我们交没交。”
“我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
“到你们自己告诉我为止。”
温良把手放下。
“这五条里头，第二条和第三条是最难守的。”
“难在哪儿。”
“难在我会想知道。”
“想知道您也不问？”
“想知道也不问。”
“那要是您忍不住问了呢。”
“那就是我自己写的东西打我自己。”
周砚这时候在窗边开口了。
“老师，我提一样。”
“你说。”
“就算准了，每个人看见的也只是自己那一栏。”
“是。”
“那全班是个什么样子，还是拼不出来。”
温良看着他。
“拼得出来。”
“怎么拼。”
“你们自己愿意说的，凑一块儿就是。”
“那不还是您在收吗。”
“不是我收。”
温良把手放下。
“我不看。”
“谁想凑，你们自己凑。”
“凑出来的东西也不给我。”
“那凑出来给谁看。”
“给你们自己看。”
周砚没有再问。
“还有一样我今天必须说在前头。”
底下的说话声停了。
“你交上去，教务处就知道你是谁。”
有人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顿住了，笔尖压出一个点。
第二组那个女生把手心在校服上擦了一下。
最后一排有人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来。
七点三十六分。
“那会怎么样。”
“今天不知道。”
“您不是说没事吗。”
“我没说过没事。”
温良说得很平常。
“我也不能跟你们说不会有事。”
“因为我不知道。”
“那您还让我们交？”
“我不让。”
“我今天只做一样：把这条路说给你们听。”
“走不走，你们自己定。”
“那什么时候定。”
“后天。”
温良把那五条收起来。
“后天早读我把空白格式带来。”
“今天到后天，中间隔一天。”
“那一天我不提这件事。”
“为什么要隔一天。”
七点四十六分。
“因为今天刚听完，人容易跟着劲儿走。”
“隔一天，那个劲儿就过去了。”
温良把手放下。
“过去了还想交的，才是真想交的。”
第二组有个学生举了手。
“老师，我问一样跟这个有点远的。”
“你问。”
“三年前那个班。”
“嗯。”
“他们有没有人这么申请过。”
温良没有立刻答。
“我不知道。”
“您查了这么久还不知道？”
“我查到的都是纸。”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那些纸上，没有一张写着他们申请过。”
“那就是没申请过。”
“不是。”
温良看着他。
“是没有一张纸记着他们申请过。”
“这两样不一样。”
这一句他说得比前头几句都慢。
“没有”和“没有记着”，中间他停了一下才接上。
那个学生把手放下了。他放下以后又把手指在桌面上并了一下，指节碰出很轻的一声。
没有人接这句话。
第一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我问一样。”
“你说。”
“您这么一拆，那您自己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七点五十一分。
“看不着。”
“一栏都看不着？”
“一栏都看不着。”
“那您图什么。”
温良把粉笔放下了。
“我图你们看得着。”
七点五十六分。
那个女生没有坐下。
“那要是我们看着了，不告诉您呢。”
温良把那五条对折了一次，压在讲台角上，拿粉笔盒压住。
“那也行。”
那个女生这才坐下。
她坐下以后没有低头，一直看着讲台角上那张对折的纸。
底下还有几个人也在看那张纸。
纸角被粉笔盒压着，翘起来一点，被穿堂风掀了两下，没有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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