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基地的奠基仪式,定在年后正月十八。
三百亩地,宝安区政府划在离老厂不到五公里的河滩上,推土机年前就把场地平了出来。仪式前一天,常胜利带着洪嘉树和一队人忙到后半夜,拉横幅、搭**台、摆花篮——洪嘉树如今是南方分公司的业务经理,跑前跑后,嗓子都喊哑了,人却像上了发条。
早上八点,来宾陆续到了。黄局长亲自到场,区里四套班子来了三位。最让常胜利意外的是,观礼的人群里来了两百多个穿工装的人——老厂留用的工人、新招的学徒,还有不少是从县城坐了一夜大巴赶来的老伙计。
老孙头站在人群前头,戴着他那顶旧鸭舌帽,手里捏着一面小红旗。
“孙伯,您怎么来了?”炜杰快步迎上去。
“奠基!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老孙头把旗杆往地上一杵,“我在延中的股票上挣的钱,给我孙子在城里买了房——今天这块地底下埋的,有我一份!”
他身后,老伙计们哄笑起来,笑着笑着,有人抹起了眼睛。
……
九点十八分,奠基。
炜杰握着绑了红绸的铁锹,铲起第一抔土。按当地的规矩,第一抔土要洒向正东——黄局长在旁边解说,说这是“紫气东来”。
土洒出去的时候,炜杰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
老厂的方向,两栋旧厂房立在冬日的天光里,墙上还留着日方的旧标语褪色的痕迹。再远一点,深圳河的方向,香港的天际线隐约可见。
四年前,延中在南方的全部家业,是两间租来的办公室。
四年后,三百亩。
“杰总,想什么呢?”陆则明凑过来低声问。
“想钟广田。”炜杰说,“他要是能看见今天——”
“他会看见的。”陆则明指了指观礼席的角落。
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正伸长脖子往**台这边看。看见炜杰望过来,老头局促地笑了笑——
是钟广田的远房兄弟。钟广田托他来的,替他看一眼这块地。
老头手里捏着一张纸,是钟广田从监狱里托他带来的,就一句话:
“地基打得深一点。这回,是咱们自己的楼。”
炜杰把那张纸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
仪式散了,人群慢慢往外走。
洪嘉树清点物资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观礼的人群里,有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从仪式开始就在,站在最后排的树底下,一直没有动静。洪嘉树是业务经理出身,眼力毒——那人站的位置很讲究:看得见**台全景,又不跟任何来宾搭话,人群动他就动半步,人群停他就停。
刚才人流往外涌的时候,那人不见了。
洪嘉树绕到树后头,地上没有名片,没有烟头,只有树皮的青苔上,留着一个浅浅的鞋跟蹭过的痕迹——那人靠了两个小时,靠着一棵树,看了一场奠基。
洪嘉树顺着人流追出去两百多米,河滩上人来人往,灰风衣融进了人群里,再也找不见了。
他立刻报告了炜杰。
“看清脸了吗?”
“没有。他一直压着帽檐。但是我留意到一个细节——”洪嘉树回忆着,“奠基洒土的时候,全场都往**台看,就他在看地。不是看这块地,是看地的四至——东西南北四个边界,他各看了一遍,像在心里量尺寸。”
“量地?”陆则明皱眉,“一个看地的日本人?”
“你怎么知道是日本人?”炜杰问。
“风掀起他风衣一角的时候,我看见他内衬的标签。”洪嘉树说,“日文。还有——他手里捏着的一个小本子,封皮上是那种日式装订。”
河滩上的风呼呼地刮,吹得横幅哗哗作响。
陆则明的脸色沉下来:“杰总,三共商事的人?来看咱们的地基?”
“不是看地基。”炜杰望着远处香港的方向,缓缓地说,“是踩点。看看延中在南边的这只脚,踩在了多大的地上,踩得有多深。”
“那咱们要不要——”
“不用。”炜杰摇头,“让他看。让他量。把尺寸量清楚了,回去才好写报告。”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三百亩的工地——机器已经进场打桩,第一排桩基正在定位,柴油机的突突声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他们量他们的,咱们打咱们的。”炜杰说,“两年后,这片地上立起来的东西,会替咱们说话。”
……
当天傍晚,炜杰收到了夏瑾从香港发来的传真,只有寥寥几行:
“三共商事最近一期内部刊物,用两个版面介绍了中国南方稀有金属产业动向。其中有一幅插图,画的是宝安河滩的规划图——我们的地块,被标了出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炜杰,他们在问:延中下一步,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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