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是在报到的前一个星期停下来的。
报上来的名单是四百一十七人,选调一百二十。延中实业车间、供销社旧部、北方老厂调回来的骨干,连大食堂里掌勺二十三年的赵师傅都递了申请,说要给南方的年轻人做饭。
炜杰把名单钉在办公室的墙上,看了三天。
赵满仓进来签字。这个当年跟着炜守拙挑货郎担走村串户的老供销,如今鬓角全白,把名单看了两遍,在一行字上停住,转头问:“炜总,这名额……是按什么定的?”
“按三件事。”炜杰说,“第一,手艺过硬。第二,肯带徒弟。第三——”他顿了顿,“家里同意,自己不留尾巴。”
赵满仓点头,又看了半天,忽然说:“我儿子,赵承业,二十六了,报名的。”
炜杰记得这个名字。去年供销社旧部子弟进厂考试,赵承业文化课第一。
“四百多人里排十九。”赵满仓把名单往桌上一放,“我赵家三代给延中挑担子,我本人在库房守了四十年。按理说我该给他递句话。”
炜杰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不递。”赵满仓说,“小子递的报名表上,家属签字那一栏,我写的同意,跟他自己写的一样,一笔一画。可我这心里,搁不下。”
“怕什么?”
“怕丢人。”老爷子说得直白,“怕他到南方,人生地不熟,见了霍家那么大的场面,腿软。延中在他手里,丢的是我的脸。”
炜杰站起来,走到那张名单前,用笔在赵承业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赵师傅,我不给你打包票。”他说,“我答应你另一件事——南方基地的办公楼,进门右手有一面墙,白墙。每一批选调过去的骨干,名字刻上去。赵承业的名字,就在第一批上头。”
赵满仓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末了只说了句:“行。够意思。”
选调名单批下来的第二天,县城大食堂摆了四十桌欢送宴。赵满仓的儿子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主桌,隔着桌子站定,对着炜杰、炜守拙,再对着满桌的老供销、老库工,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叔伯。”他嗓子发紧,“我去南方,不给延中丢人。等基地投产那天,我请各位叔伯去剪彩。”
满桌都笑了。有人打趣:“你爹在家哭没哭?”
“哭了。”赵承业说,“一宿没哭出声,第二天眼睛肿着给我收拾行李。”
笑声里有人拍桌子,有人抹眼睛。炜杰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心里那杆秤,又添了一个砝码。
宴席散到一半,门房来报,说有个人在厂门口站着,不进去,也不走。
炜杰出去看,一眼就愣住了。
小杜。
当年那个连夜出走、南下去见日本老板的年轻人,站在厂门口的路灯下,头发剪得很短,人瘦了整整一圈。他脚边放着一只帆布包,洗得发白,浆过的。
“炜总。”他见着炜杰,腰弯下去,“我不进去了。我就是……来还个东西,然后听您一句话。”
他双手递过来一张纸。医院的诊断书。
“我爸的病,治好了。”小杜说,“大阪那一年,我在他们厂门口站了十一个月,端茶、扫地、跟着装样子,学得不多,但是见过。攒的钱,加上这次卖了……卖了点东西,够手术费了。钱还欠着一部分,我慢慢还。”
炜杰接过诊断书,看着,没说话。
“我来之前想了一个月。”小杜的嗓子哑了,“我没脸进门。当年我走,全厂都知道,说我忘恩负义。我不求回来,我就是想问——延中现在缺人,缺不缺一个去过日本厂、见过他们怎么装样子的人?”
夜色里,远处宴席的喧闹声隐隐传过来。
炜杰把诊断书还给他,替他把帆布包从地上拎起来。
“南方基地的筹建处,缺人。”炜杰说,“工资按南方标准发。你爸后续的药钱,报医疗互助基金,算一次特批——当年你出走的时候,名册上没销你爹的名字。你回来了,名字也就不用销。”
小杜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弯着腰不敢抬头。
“别哭了。”炜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在大阪看见的东西。他们哪里是装样子,哪里是真功夫,一条一条,都给我记下来,写在报告里。往后用得上。”
回厂办的路上,门卫低声问:“炜总,这小子当年……”
“当年的事,记着,当年的人,能回来,也记着。”炜杰说,“账要记两本。一笔是债,一笔是人。”
后半夜,炜杰回到家,父亲炜守拙还没睡。
堂屋的桌上铺着一张白纸,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正在一笔一笔地画。画的是一张路线图:县城往北,进山,过哪条河、翻哪道梁、哪个岔路口有块界石……
“六六年进山的路。”炜守拙头也不抬,“我记了大半辈子,趁现在还画得动,画下来。陈列馆修好了,这幅图挂进去。”
炜杰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条从县城蜿蜒进山的线。图上没有路名,只有一个个小记号,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十二月,雪深过膝。
“爹。”炜杰轻声说,“陈列馆开馆那天,您给讲讲吧。”
“我不讲。”炜守拙放下笔,“图挂墙上,自己看。谁想问,我答一句。讲完了,我就锁门。”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那幅画,半晌,又说:
“灯留着。不熄。”
炜杰问:“为什么锁门还要留灯?”
老爷子把眼镜布叠好,声音很平:
“等没出完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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