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张老板沿G342，过了石棚村后不多久就到夺丰水库。
这桩讳莫如深的秘密，就发生在这里。一路上张老板反复叮嘱：这事你千万别往外提，无论能不能解决，报酬不会少，唯一要求就是保密，不能让人知道我女人这样儿。就算你之后写记录，也不能写我的真名。
张老板是河南焦作人，女儿骐骐今年十六岁，据他说长得格外好看。但李玉涛看张老板的长相一路都在怀疑这话。
近半年，他女儿一有空就凭空消失。跟踪之后才发现，她是坐车3个多小时，来到淇县西部的这片山区。开始以为她是有了男朋友，进山找男友。后来发现并不是，她永远是一个人，专门跑来这里是到夺丰水库下水游泳。
家人问她，只说就是喜欢野外游泳。家里怕出事，拦了很多次，根本管不住，就算是深夜，她也能自己打车跑到水库下水。最近情况越来越不对劲，有时候来了不下水，直接往深山里面走。家人派人跟着都会跟丢，有时候把她找回来，她总哭。不是被找到不让在这里了哭，也不是受委屈那种哭，是从心底涌出来的深沉难过。
还有就是长老本觉得她性格在变化，前几天家里来客人，保姆买回来一只鸡准备宰杀。那鸡挣扎得厉害，两三个人都按不住。骐骐走过来，一把攥住鸡脖子，一刀就斩断了鸡头。她转身冲了下手，直接回了房间。这一幕把张老板吓得不轻。
李玉涛从没见过骐骐。张老板说，这个点儿去水库，大概率能碰到她。
车停在了武公祠附近，两人下车后一眼就看见了远处水库里有人在游泳，看不清脸，张老板一口认定那就是她女儿：“这地儿人家谁还会来？”
看到岸上有人过来，她慢慢朝着岸边游。她刚才待的地方离湖心很近，李玉涛看着都捏一把汗。
她踩着浅水走上岸，身上只穿一身简单泳装。才十六岁的年纪，生得美如朝霞。皮肤被湖水浸得莹白透亮，像凝住的月光，湿发一缕缕贴在颈侧与肩头。眉眼生得极匀，眉如远山轻扫，眼型修长，眼尾微微向上挑，鼻梁秀挺，唇线柔和饱满。整张脸没有半点雕琢感，天然的精致。唯独一双眼眶通红，不是湖水浸泡刺激出来的浅红，是哭过之后久久散不去的湿润潮红，眼皮下还淡淡的泛着一层薄晕。明明年纪尚轻，身上却带着一种干净清透的美，清水洗过一般，不带脂粉，却美得抓人目光。
她脸上带着不像自己的冷感，明明充满少女的稚气。笑起来自带一股清新的妩媚，这感觉，让李玉涛心里一惊。
“这是李叔叔，我们闲着没事，过来这边逛逛。”
“李叔叔好。我是学习压力太大，经常来这里游会儿泳放松一下。”礼貌开口打招呼，她的声音软软的，听得人心里发酥，天生就是这样？
李玉涛把张老板拉到一旁，回头对着她轻声说：“穿好衣服，等会儿咱们去附近吃个饭。”
两人走到路边。
“这是捡来的吧？咋跟你一点儿不像？有个这样的女儿，不该好好看着？锁家里也行啊，敢放任她一个人往野外跑？”
“唉……”张老板摇头，满是无奈：“强行关过好多次，只要找到机会，照样往这边跑。”
李玉涛低声说道：“从面相上看，这姑娘不是个普通孩子。她山根连着印堂，气色不散，眼底藏气，属于身上带任务、有牵绊的相。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任，心里一直有个牵挂的东西。她耳薄而有垂，目光藏神，少年人本该神随心动，她却神稳内敛，心里有个念想，有所依，俗世里的喜怒哀乐拴不住她。”
“男就是有男朋友了呗？现在的孩子真是难管。”
李玉涛摇了摇头：“不是。她不喜欢俗世里的这点儿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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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几人在鱼泉村的农家饭馆吃饭。
席间李玉涛开口问道：“骐骐，刚才听你爸说，你除了来水库游泳，还总往深山里面跑，山里有啥好玩的，介绍介绍呗？”
“顺着大路往西，一路都是村子，我不喜欢。要是从前咀古村西边那条小路进山，一直往里面走，走到路的尽头，千万别往南拐。那一片山里，待着就让人心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干干净净，这话谁染没说完，但是李玉涛听出是实话。
“李叔叔，你应该是医生，或是心理老师吧？我爸请你来，是觉得我不正常，对不对？”她眼神清澈，但目光锐利，眼角微微挑着，藏着一点随时会漫出来的媚感：“辛苦你跑一趟。我只是不想和班里同学来往，不想被一堆人围着。这话我都没跟我爸说过，你应该能懂吧？”
李玉涛和张老板听完，一时觉得这话也说得通。学业压力大，加上很可能不少男孩还会围着她转，有这样的想法好像也合理。
“首先，你猜错我的身份了。不过这个不重要。关键是，你心里觉得我解决不了你的事。”
“既然不是相关职业，那你为什么来决绝我的事情？还说我猜错了。”
“你笃定的不是我的职业，是笃定我我解决不了。”
“先吃饭吧叔叔。这事能不能解决都是小事，过几天自然就知道了。爸，一定要给李叔叔结账，不能让人家白忙活。”她难得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可爱，可说话太通透，依旧不像是十六岁孩子。
“不用等几天。你们在这儿等我两个小时就行。两个小时过后，你就再也没必要跑到这山里来了。”
女孩子向他投来一种鉴定质疑的眼神，像是审视。李玉涛此时才发觉有点儿上当了，明明张老板介绍是朋友来闲逛，但身份被拆穿他竟然后知后觉。
“爸车里有鱼竿，吃完饭，我想陪他钓会儿鱼，两三个小时吧。”她眼皮都没抬，一边夹菜，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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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慢慢倾斜，整片群山轮廓一点点拉长，层叠的山岭由青绿慢慢浸上一层暖黄。夺丰水库水面铺开，微风掠过，细碎波光一层层荡向岸边，水面浮着淡淡的水汽。路边草木静立，蝉鸣慢慢减弱，农家饭馆的烟火气息缓缓消散。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淌过去，周遭安静，只有风吹过山林与水面的声响。转眼就到下午三点四十，两个多小时已经过去。
正在钓鱼的她猛地站起身，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眼睛死死盯住西边的群山。脸上浮起一层带着期盼，又像是得胜一般的笑意。一旁坐着钓鱼的张老板，看得一头雾水。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车回来了。张老板心思敏锐，一眼就发现她看向李玉涛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像是震惊带着欣赏的兴奋，还有一种异样的亲近。疑惑在心里越来越重。
“老弟，你刚才干啥去了？”张老板一边问李玉涛，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儿脸上。她很兴奋的样子，眼里满是欣赏。
“按玄学和命理的说法，你女儿的八字，和这片山的山势相冲、绑在一起了。前世轮回里，她跟这片水土有很深的羁绊。山有山运，地有地脉，若是本命八字与一方地气相缠，人就容易不由自主被这片山水牵引，心里放不下这里。我刚才进山，就是找到这一片的地脉灵根，上表行文，简单做了一场法事，破除她和此地的牵绊。你看，她现在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张老板满脸震惊，眼前她的变化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并且女儿也练练点头。
“李老师，高手！真是顶尖高手！”
李玉涛胡说八道完了，后背都冒了一层薄汗。
回去的路上，她看向李玉涛的眼神，是张老板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人这一生，好像活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里，诸多道理范围之内、各种哲学框架当中。可世间的事，远比纸上的理论要复杂。山还是这座山，静静立在这里。水还是这片水，不停流动。时间一刻不停往前走，从来不会停下。可身处其中的人，心境、念想，早就悄悄变了，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
‘
时光一晃，一年过去。张老板的女儿再也没来过这片山区。张老板也多次向李玉涛打听，他到底具体在山里做了什么，让自己女儿恢复了正常，李玉涛的胡编乱造从来没有一次能让他信服。
次年春节刚过，骐骐独自进山。面包羽绒服配修身牛仔裤，白皙皮肤在冷空气里，几乎和白雾融在一起。她不停对着手心哈气取暖，脸上带着笑，背上背包，准备翻越群山，回到阔别一年多的老地方看看。
在没有路的最后阶段行了一个多小时，刚走到地方，她猛地顿住了脚步。眼前一个背影在火苗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是李玉涛！她反复揉眼，心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么巧。
“啊？李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来烧点香火，你未必会来。就算我烧了，你这不还是来了。呵呵。”
“呵呵，原来你全都知道？”
李玉涛转过身看向她。才一年多不见，女孩子长大了不少。
“能享用一点人间香火，本来就是理所应当。”
她迟疑了良久
“我不信你什么都清楚。”
“额……”
李玉涛呵呵一笑，并没有再多说，点了两下头，默默转身往山下走去，他感觉一切早就结束了，扫尾工作而已。但她快步跟了上来。
跟得很紧。走出很远，李玉涛停下脚步。他稍微犹豫，一边往前走一边开口。
“从南寨凹，到盆窑，群英洞，解放洞，再到淇林岩，这是上眼睑。走到头没路，顺着山沟去阿丽嫂农家乐吃了饭。回来的路线：小东沟、大古石沟、凉水泉、白寺村、八十家，这是下眼睑。其实中间有一段也没录，我是在给你画图。”他脚步很快，说到这里猛地回头，“对吧？”
她愣在原地。李玉涛继续往前走，听见身后脚步声停了，不由得加快步伐。片刻之后，急促的跑步声快速追上来。
“鱼泉村、黄洞村、驼泉、东掌村、普泉，这是上眼仁。从前咀古到东土岭，石老公村，马坡，温庄，小北沟，桃胡泉，这是下眼仁。哦，眼仁不该分上下，这一圈连起来，就是个大眼仁。不对，但也不能叫眼球，这片山势是桃核形状，本身就不圆。”他再次停下，看向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她：“对吧？”
她连忙点头。
“说白了，整个黄洞乡的山势，就是一只巨大的山眼。我李玉涛别的不懂，但地形长成这样，这山眼的中心，也就是瞳孔、眼核的位置有可能是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你刚才烧香火的位置。”她说道。
“也是你准备来的地方，也是你撞见我的地方。”李玉涛长长吐一口气：“这山眼中心，藏着淇县一处还没被人发现的重墓。”
“可是那并不是。”
“少来。”李玉涛看见她神色慌张，左右望了一圈山间风景，低声开口：“老母沟这个地方，藏得住大事，你放心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虽然你是个小屁孩，但是你听好，现在还有必要隐瞒吗? 你老是去洗澡的地方，夺丰水库，就是这只山眼的外眼角，算不上泪窝，但那也是‘泪’。”
“你还知道多少？”
“从你的表现来看，这地方的主人肯定是长期不舒服啦，佳人泪窝泡澡，虽然年纪还小，可见吾主伤悲，可叹天下安好，如今悲从何来，只能山中寻找。无人陵前拜祭，无人记我分晓。”李玉涛看着自己的哈气：“简单说大概就是这么个事，伤心已久了，桃胡泉往西2公里直线距离，从这个直线距离的中段位置往南4公里，这也是伤心哭出来的泪，没什么水，都干了，是泪痕。”
“是游泳，不是泡澡。”她开口：“你到底是谁？你和我一样，不是普通人吧？反正绝对不是个风水先生。”
“我就是个普通人。”
“胡说。”
“骗你是小狗。”
“你怎么能确定我今天要来？这就是你暴露的地方啊李叔叔。”
“我暴露个锤子我暴露，今天你生日，你老爸第一次见面就告诉我了。”
“哦……原来这样，等等，我生日你就知道我会来这里吗？“
“先不说这个，先说说这块儿宝地下面的人吧。“李玉涛岔开话题：“放心，他难过的不是长期没人在陵前祭奠这种小事。但是大事我也解决不了，比如帮他翻案正名。但这点小事解决了，你就能彻底自由，不用一趟趟往山里跑。他也真是的，几千年了，执念还这么深重，大小事儿都想不开。老让你来，你也没辙，你祭拜又不算。但他在目前这个世间，也仅剩你这点儿念想。哦对了，西边有两条小路，一条东纣线，另一条在它东边，就像眼睛里的红血丝，这两条路上不能堆杂物。”
“你知不知道，你这下闯大祸了？”
“没事，没人会信。所谓大祸，就是怕说出去这里的秘密。但你想想，史书都说他死在鹿台，被大火烧死。大家都信正史，专家更是如此。在他们没找到之前，就算把地点告诉他们，也没人当真，并且还会用史料反驳你。另外我也推算过了，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不会被着懂啊。就算西边有殿宇，就算那位不满足目前香火，招你过来，又阴差阳错把我引来，他依旧安全，且非常安全。”
“那么你对我，还有我身上的事，到底了解多少？”
“我一点儿不了解，半点儿都不知道。因为你比谁都清楚，一旦涉及到你自己的情况就叫“具体” 了，知道半点儿对我来说都太危险了。”李玉涛看到她眼神中闪过一些邪念：“我只知道你叫张妲骐，今年十七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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