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却已经重新低下头,又翻了几页偏科题库。
张英那一册里,有今年刚刚调整过的淮盐转运数额。
程勋那边,几处边防军粮损耗仍旧沿用三年前旧数。
周昭刑狱一册中,也有两桩旧案的处置已经随着新例改动。
王珪看完以后,朝旁边伸手,“朱笔给我。”
王令眼睛顿时亮了,赶紧递过去。
王珪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这一题删掉,去年以后已经不会再这么问。”
“辽东军粮转运这一册,把今年冬天新增的驿站算进去……”
“这桩案子若只背旧判例,到了问策时一定会被追问新例,补在后面……”
“还有这里,曲阜那边最喜欢从经义起问,再突然转实务。你让张英他们专攻一门没问题,可至少要提前准备三种转问……”
王令坐在旁边越听眼睛越亮。
五年前,钦华最后能压住天下书院拿下第一,真正翻盘的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外面那些人准备的是上一届留下的题,他大哥给他们补的,却是这些年朝堂真正变化过的东西。
王珪写到最后,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抬眼便看见弟弟笑得格外灿烂。
“这么高兴做什么?”
“大哥,你这算不算替国子监通敌?”
王珪淡淡看了他一眼,“五年前我代表钦华,今年已经入仕,哪边都不代表。”
他说完,又把那本题册往王令面前推了推,“何况你都拿我的名头去骗骆文山了,我若一点东西都不教你,哪日让他发现,丢的还是我的脸。”
王令表情瞬间僵住,“大哥,你知道了?”
“骆文山前日专门来翰林院向我请教‘术业有专攻,分进而合击’究竟还有没有后半句。”
王令:“……”
完了,他当时只顾着糊弄骆文山,忘了这孙子是真会拿着小本子去问本人!
王珪看着弟弟难得吃瘪,唇边终于有了点笑意,“我告诉他,还有后半句。”
王令心里顿时一紧,“什么?”
“听见王令胡说八道以后,记得先找我本人问问。”
王令:“……”
……
转眼又是一个多月。
等到天下书院大比只剩最后七日时,国子监的出战名单终于正式报了上去。
王令,张英,程勋,周昭,萧允礼,陆子铭。
名单刚传出去,整个京城士林都炸了。
王令出战没人觉得奇怪,十七岁的顺天解元,钦华大考校又连出风头,无论喜欢他还是看不惯他,至少没人会否认他有资格站上大比。
可剩下五个名字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荒唐。
“张英?英国公府那个天天研究哪家馆子好吃的?”
“程勋和周昭我也知道,以前国子监出了名的一群纨绔。”
“萧允礼好歹还算读过些书,可陆子铭是什么情况?!他连举人都没中!”
“听说问策擂无功名者也能下场,顾司业真把他报上去了。”
“那个天天扛铁锹的打虎小将军?”
“就是他!”
消息传到京城各大客栈时,山东曲阜、湖广岳麓、江西白鹿洞、河南嵩阳、江南应天等几十家书院的人都已经到了大半。
这些日子整个京城客栈几乎被读书人住满,茶楼里谈的是经义,酒楼里聊的是各院头名,就连卖炊饼的小贩都快能背出哪家书院上届排第几。
国子监名单一出,更是直接成了当天最大的乐子。
“听说他们把那个打虎的也报上去了?难不成问策答不上来,便放他提锹追着先生打?”
“这听起来倒也是一门绝学。”
几桌人笑成一片。
更有人翻出国子监前两届的成绩,第二十一,第二十三。再把今年这份名单往旁边一放,不少人已经提前替国子监定了名次。
“肯定二十名以后。”
“我看二十五都悬。”
“王令一人总不能真扛着五个纨绔往前走。”
就连城外围着大比开的几个私盘,都很快把赔率挂了出来。
国子监进前十,一赔十五。进前五,一赔四十。
至于夺魁,庄家最开始甚至不想开。
后来实在架不住有人起哄,最后挂了个一赔八十。
张英看到赔率的时候,足足盯了半天,随后转头看向王令。
“王兄,我突然觉得咱们这几个月吃的苦,都开始闪银光了!”
王令则端起枸杞水淡定的吹了吹,“别急,再让他们笑几日。”
……
这日下午,王令给几人做完最后一轮模拟,便把所有卷册收了起来。
程勋一愣,“今日这么早?三日以后才开比,剩下这几日不狠狠干了?”
王令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该会的已经会了,不会的临时再塞也塞不进去。今天先去吃烤鸭,吃完顺路办点正事。”
陆子铭立刻警惕,“什么正事?”
王令把那张赌坊的盘口往桌上一拍,“送上门的银子都不捡,读这么多年书岂不白读了?”
张英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亮得吓人。
“我出五万两!”
王令立刻瞪他,“你他娘的想把赔率当场砸没?去找几个人分开押!”
“明白!”
六个人说说笑笑一路到了往前门大街走去,路上恰好途径国子监,外面的喧闹便让几人同时停下脚步。
只见国子监的牌匾下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几名穿月白儒衫、袖口绣青竹纹的年轻学子站在人群最中间。
王令这些日子早看过各院衣饰,一眼便认出来,正是曲阜书院。
为首那人手里摇着折扇,正抬头看国子监牌匾,“京城到底是京城,确实热闹,我们一路进京也是长见识了。茅台、《红果话本》、北面羽绒服、全聚德烤鸭……还有扛着铁锹打老虎的监生。”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笑。
那人继续道:“偏偏这些东西背后,都跟国子监的人脱不开关系。堂堂太学,圣贤经义没听见多少,市井话本倒是卖遍天下,连鸭子都快卖成京城一绝!”
旁边一个穿着应天书院年轻人立刻笑道:“兄台还不知道,国子监前两届连前二十都没进去。今年这份名单一出,出战大比的六个人更是过去出了名的勋贵纨绔,我反而觉得他们极有自知之明。”
“怎么说?”
“既然学问比不过,至少热闹些!”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陆子铭脸已经黑了,可真正让他们停下来的,却是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儒生。
那人跟着应天书院同行,听见众人取笑,居然也捋着胡须笑了一声。
“老夫当年也来过国子监。”
有人立刻问:“先生还曾在国子监讲学?”
那中年儒生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讥讽,“十年前,老夫进京求过国子监博士之位,只是当年顾文礼眼界甚高,未曾选中。”
“如今再看,倒也算幸事。十年过去,顾文礼教出来的,便是这样一群靠祖荫混日子、拿市井生意博名声的学生。这块朝廷最高学府的匾,着实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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