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王令脸上笑一点点没了,张英几个人也瞬间安静。
陆子铭已经把铁锹从肩上取了下来,程勋更干脆,手往袖子里一伸,居然摸出半块青砖。
王令余光一瞥,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你他娘的袖子里为什么还有砖?”
程勋也愣了一下,脸上浮出几分尴尬,“早上书局门槛松了,我顺手捡的,一不小心就带上了。”
“……”
“给我。”
“王兄,他们骂顾司业!”
“我听见了。”王令一把将砖夺过来,又伸手按住陆子铭的铁锹。
“谁今日动手,回去加十篇策论!”
陆子铭脸都憋红了,“那就让他们这么骂?”
王令看着门外那群人,眼神一动,忽然笑了,“谁说让他们骂了?”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把路彻底让开,“两个月了,《舌战群儒指南》练得怎么样,我还没真正验过。”
张英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王令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今日便开展实战考核!”
“去吧,先去把他们脸皮给我扒下来!”
张英眼睛瞬间亮了,下一刻,他第一个走向国子监大门。
“几位聊得挺热闹啊。”
门外众人回头,一名学子认出张英,顿时笑了,“原来是张世子。听说世子这次也在国子监出战名单里,看来贵监确实人才济济。”
这话阴阳得已经很明显,换一个月以前,张英大概当场便要骂回去。
可现在,他脸上的笑反而更灿烂了,“哪里哪里,我这人学问一般,就懂些银钱铜臭。”
“方才听这位兄台说,红果话本、烤鸭这些市井生意有辱斯文,我忽然想请教一件事。”
那人皱眉,“什么?”
张英慢悠悠道:“我听说应天书院每年除了束脩,还有几家盐商都捐输了不少银子,甚至去年修藏书楼,最大的那笔银子也来自商户,对吧?”
那名学子脸色微变,“商贾慕学捐银,与我方才所言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
张英笑眯眯摊手,“你吃商人的米,住商人捐的屋,用商人买的书,转头站在这里骂我们做生意有辱斯文!”
“合着商贾把银子送给你们便叫慕学,自己挣银子便叫铜臭?”
周围一下安静了。
张英却还没说完,“我最近正好学会一个道理:银子从谁手里出来,最后又进谁口袋,得算清楚。”
“兄台若真嫌商贾俗,回去以后先把盐商捐给贵院的银子退了。你们应天书院从今日开始只喝西北风,我张英站在这里给你鞠躬,夸你一句真清高!”
人群里当场有人笑出了声。
应天学子脸一下涨红,“你这是强词夺理!”
张英眼睛更亮了,来了!《舌战群儒指南》第三页!
“怎么强词夺理了?方才说市井生意有辱斯文的可是你们。”
“若你只是觉得《红果话本》写得俗,那咱们谈文章。若你嫌做生意的人俗,那就别花商人的银子。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便骂娘吧?!”
这一句落下,周围直接笑炸了。
那学子脸色涨红,“你胡搅蛮缠!我们谈的是读书人品行!”
“那你方才骂红果书局、全聚德做什么?”
周昭已经走了上来,直接接住话头,“你自己先拿商事骂人,张英跟你谈商事,你又说自己谈的是品行。”
“这题目一会儿一个,你这是参加天下书院大比,还是在街上卖糖人,想捏成什么便捏成什么?”
人群里的笑声更大。
那名曲阜学子脸色一沉,“圣贤之学本就贵在修身,勋贵子弟整日以祖荫自傲,难道还值得称道?”
“这话真有意思。”萧允礼摇着折扇走出来,语气依旧斯斯文文。
“大周开国以来,多少勋爵以军功受封。祖辈戍边流血,子孙依法入监,这是太祖定下的制度。”
“你若觉得勋贵子弟入国子监便天然低人一等,那你究竟是在骂我们几个,还是觉得太祖当年定的武勋恩典不合圣贤之道?”
那曲阜学子脸色瞬间变了,这话他哪里敢接?
围观众人的神情也变得精彩起来,王令站在不远处,满意地点点头。
道德高地,这小子算学会了。
不过萧允礼的话还没说完,继续接着道:“不过曲阜乃圣贤故里,天下士子景仰之地,几位又是从曲阜千里挑出的高才,想来也最懂慎言。”
“所以方才那些话……几位肯定只是一时失言,对吧?”
几个人同时僵住。
认失言,就等于当众认错。
不认?那便等于圣贤故里挑出来的高才明知该慎言,依旧凭家世骂人,甚至是觉得太祖当年定的武勋恩典不合规矩。
张英站在旁边眼睛都亮了,戴高帽!先把人捧到下不来!
王令抱着胳膊站在门内,满意得差点想鼓掌。
这帮孙子,真腌入味了。
曲阜那名学子憋了半天,终于恼羞成怒,目光突然落到陆子铭身上。
“好一张利嘴!可你们再会说,也改不了国子监把一个连举人都没中的草包塞进名单。”
“陆子铭,他们几个至少还有举人功名,你又算什么?秋闱落榜,整日扛一把铁锹招摇过市,也敢代表国子监?
陆子铭原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听见终于点到自己,眼睛当场亮了。
他直接走上前,把百炼精钢大铁锹往青石板上一杵。
“砰”的一声闷响,最前面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陆子铭看见以后反而咧嘴笑了,“别怕,王令说了,今日不让打人。”
众人:“……”
王令额角跳了跳,这句话你其实可以不说。
陆子铭慢慢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杂粮饼。
王令眼皮一跳,幸好,今天这块是新的。
陆子铭把饼举起来,“这个吃过吗?”
那人皱眉,“这是什么?”
“北直隶灾民吃的。”
“去年大雪,我跟灾民挤过破庙,埋过塌房,发过粥,也亲手从雪里刨过人。”
“你方才笑我没功名,我认!因为老子秋闱确实没中。”
他咧嘴一笑,“可大比若问赈灾,问流民安置,问几百口人挤在破庙里怎么熬过一夜,你最好祈祷别抽到我。”
那学子脸色一沉,“救过几个灾民便敢自称懂治民?”
“那我问你几个简单的,你救过几个灾民?在漏风的破庙里睡过几晚?见过人饿急了以后,一家四口分半碗粥吗?
知道雪灾以后第一批冻死的通常是什么人?知道粥棚怎么排才不容易踩死人?知道三千流民一天到底要烧多少柴、挖几个坑、留几口锅……”
那曲阜学子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完全不知道这种奇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
而陆子铭直接把杂粮饼塞进嘴里,咔嚓咬下一口。
他嘴里嚼着饼,神情里甚至真带了点嫌弃,“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最后连我这个纨绔都不如,你还挺骄傲?”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后轰然大笑。
“好!打虎小将军这话说得痛快!”
“人家是真去过灾区!”
那名学子气得脸都青了。
偏偏先前那名中年儒生又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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