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读书论道,竟靠这些市井口舌逞强。顾文礼执掌国子监十二年,最后便教出这些东西?”
王令此刻终于动了,他慢悠悠从远处走出来,先朝那中年教习拱了拱手。
“先生方才说,十年前来参加过国子监博士遴选?”
对方冷哼,“不错。”
“最后没选上?”
中年教习脸色微沉,“老夫刚才已经说过。”
王令恍然地点头,“那我明白了。”
“十年前想来这里教书,没进来,十年后站在门口骂这里不配教书……先生这口气憋得挺久啊!”
人群一下炸了,连几个曲阜学子都下意识把脸转到旁边。
中年教习整张脸涨得通红,“你——”
王令根本没给他发作的机会,脸上很快又露出十分客气的神情。
“不过几位远来是客,我这些同窗也确实过分。”
张英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王令已经板起脸,“怎么能这么欺负客人?”
曲阜和应天几人神色这才稍缓。
下一刻,王令叹了口气,“人家刚到京城,路都未必认全,你们五个人在自己家门口围着人家问问题,这不是欺负外地人吗?”
四周又是一阵哄笑,那几人的脸瞬间更红。
王令却像完全没看见,继续感慨,“再说国子监上届才第二十一,底子薄,这是事实。我们这些人除了嘴皮子稍微利索点,确实也没多少本事。”
“哪能跟曲阜、应天这种常年前十的名门大院相比?”
曲阜那为首学子已经听出不对,脸色阴晴不定。
王令偏偏笑得愈发诚恳,“所以今日几位尽管放心。到了大比,国子监若真遇上曲阜、应天,我们一定虚心请教。”
“想来几位高才肯定不至于怕我们这群只会卖鸭子、写话本、扛铁锹的纨绔吧?”
这话一落,旁边张英已经低下头,瞬间明白王兄这是已经开始挖坑了。
曲阜那几个人刚才被轮番怼了一通,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如今又有这么多人围着,谁肯在这个时候说一句“怕”?
为首之人冷笑,“王解元这是想赌什么?”
“也没什么。”王令一脸随意,“国子监今年若进不了前十,问策擂又撑不过两轮,我们六人当众向曲阜、应天两院赔礼,承认今日言语冒犯。”
“若侥幸进了前十,而且问策擂超过两轮……”
他目光落在几人脸上,“几位也不用赔银子。到时候站在国子监牌匾下面,向顾司业和这块匾鞠躬赔礼,再当众喊三声——”
王令一字一句,笑得格外和善,“国子监实学胜我百倍!”
四周顿时安静,张英差点当场笑出声。
太狠了,银子输了还能再赚,这一句要真在天下学子面前喊出来,足够他们在京城出名五年!
那几名学子显然也知道这赌注有多丢脸,可他们方才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此刻若退,脸一样保不住。
更何况国子监上届第二十一,今年的名单里还塞了五个京城著名纨绔。
前十?开什么玩笑!
曲阜为首那人一咬牙。
“赌!”
应天那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有人站出来,“我们几人无法代表整个书院,可今日之言,我们自己担!”
“好!”
王令当即让人取来纸笔,契书很快写好,双方姓名、赌约、条件,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等最后一个人按下手印,王令拿起来吹干墨迹,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几名外地学子已经没有留下去的心情,一个个拂袖而去。
……
不到一个时辰,国子监门口舌战曲阜、应天学子的消息便传遍了半座京城。
到了傍晚,各家茶楼说法已经变成——国子监六大纨绔正式向天下前十书院宣战!
外围赌坊的人听完以后笑得格外开心,有人甚至又把国子监夺魁的盘口往上调了一点。
而就在赔率刚挂出去没多久,张英已经带着人站在街角,远远看着新换上的木牌,笑得像刚捡了一箱银子。
“王兄果然猜中了!”
他一把扯过程勋,声音都压不住兴奋,“涨了!真他娘又涨了!”
程勋也看得两眼发光,“现在下?”
“下!”张英把怀里提前分好的银票往几个人手里一塞。
“东边、西边、城南几家分开买,别扎一处。”
“动作快点!再让他们笑一会儿,等有人反应过来,赔率就该往回收了!”
陆子铭抱着银票一脸兴奋,“那咱们买前十还是夺魁?”
张英看了他一眼,“都买!老子这两个多月掉的肉能不能挣回来,就看这次了!”
……
而同一时间,太和殿内。
皇帝看着御案上的天下书院大比章程,已经沉默了许久。
礼部尚书站在下面,同样没说话。
按旧例,天下书院大比虽由士林诸院共同操持,可毕竟在京师举行,又关系朝廷重文教化,因此开场那日通常会由一名成年皇子到场主持。
往年这差事很好安排,甚至不用皇帝开口,几个成年皇子自己都能争起来。
天下士子齐聚京师,谁若能主持开场,天然便能在读书人面前露脸。
可今年……皇帝抬头扫了一眼殿下,忽然感觉有点头疼。
齐王,宗人府。
秦王,宗人府。
宁王,前些日子刚送进去,如今大概正好能跟前两个凑一桌。
再往下看,小的还没开府,合适的成年皇子掰着手都数不出几个。
太和殿一时间安静得很。
过了许久,一名老臣终于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臣倒觉得……韩王殿下可以担此任。”
皇帝眼皮一动,殿里不少人的表情也同时变得古怪。
那老臣显然自己也有点心虚,只能继续道:“韩王殿下近日勤读律例,又……又以仁孝闻名京师,听闻割股奉亲的伤也基本好了,此次主持天下书院大比,倒也合适。”
仁孝两个字一出来,几个站得靠后的官员已经低下了头,所有人脑子里几乎同时冒出了一碗肉汤。
那碗汤据说臭得连郑妃寝殿外的宫女都差点吐了,偏偏还真把人给弄醒了。
如今京城百姓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韩王割肉奉母、孝感上苍,再难喝的汤到了亲娘嘴里也成了灵药。
可朝中知道实情的人每听一次,心情都格外复杂。
皇帝眼角更是轻轻抽了一下,他对这个儿子如今最大的要求已经很低了。
少惹事,别在大庭广众之下丢皇家的人。
可天下书院大比来了几十家书院,满场都是大儒名士,真把韩王一个人扔过去……
皇帝脑子里莫名便浮出韩王站在天下大儒面前,张嘴一句“今日全聚德烤鸭八折”的画面,而且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韩王主理,可以。”
殿中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可还没等那名老臣松口气,皇帝已经继续道:“再让誉王从旁协助。”
朝中不少人明显怔了一下。
誉王?这个名字这些年在太和殿里出现的次数,甚至还不如几位年幼皇子。
一直站在宗室班列中的年轻男子终于走了出来,一身亲王服,眉目温和,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儿臣领旨。”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便多盯着些吧,尤其是韩王。”
殿内几名老臣再次低头。
誉王神色没有变化,只恭敬应下。
“儿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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