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按住箱盖，没让田小满拿存折。
“桌上这些钱已经不少了，存折里的不能再动。”
“旧食堂要交一年房租，还得修屋顶、接水管。只靠这些钱不够。”
“那就少修一点。”
田小满抬头看着他。“屋顶漏雨，围墙也破了，哪一样能不修？”
“屋顶只修漏的地方，围墙先补缺口。六口灶不用全修，先修四口就够了。”
周建国将她刚才列的单子拿过来。
“你现在一天做三百斤，四口大灶已经能做。等生意再多一些，再修剩下两口。”
“搬一次家，总不能收拾一半。”
“为啥不能？”
周建国坐到她身边。
“咱们是去做生意，不是去住新房。地方能用就行，非得一下收拾得哪儿都好看？”
田小满没有接话。
她确实想把旧食堂一次收拾好。
仓库要装架子，前屋要添长桌，六口灶最好全部修好。既然要换地方，她不想过上半个月，又发现这里少东西、那里不够用。
“钱花完了，生意咋办？”
周建国指着桌上的账本。
“明天老陈来送肉，你得付肉钱。几个帮工月底要发工钱，杜志强的运费也不能拖。”
“再过几天，三家柜台就有钱收回来。”
“万一哪家晚两天呢？”
周建国说道：“我刚接饭店的时候，也想把门窗、桌椅全换新的。那时候是你拦着我，让我先把钱留给买菜和发工钱。”
“现在轮到你的生意，咋就忘了？”
田小满被他说得一时无话。
当初国营饭店刚承包下来，账上没有多少现钱。周建国想重新收拾二楼，她确实劝他把钱留在手里。
没想到几个月后，同样的话又落到了自己身上。
“那你觉得该留多少？”
“至少四百块不能动。”
“四百太多了。”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周建国看了一眼床上的平安和如意。
两个孩子刚睡着，如意的一只小脚还露在被子外面。田小满走过去，轻轻替她盖好。
“孩子吃喝有娘管着，花不了多少钱。”
“娘管着，也是花家里的钱。”
周建国压低声音。
“再说做生意没有只挣不赔的。肉价要是突然涨了，邻县柜台要是少卖几天，手里没钱，你拿啥撑过去？”
“实在不行，可以先从你那里拿一点。”
“饭店的钱也不能随便动。”
周建国说道：“这个月刚有点起色，后厨要买东西，员工的工钱也要留着。咱们两边都把钱花光，真出了事，谁也帮不了谁。”
他说得不重，田小满却慢慢冷静下来。
她以前摆摊时，本钱只有几十块。每天卖完卤肉，第二天的钱便有了。后来开第一家店，她手里稍微宽裕一些，仍不敢多花一分钱。
现在生意做大了，她反而觉得几百块不算什么。
“明天咱们再去旧食堂看看。”
周建国把存折重新压回箱底。
“我带爹一起去。他会修门窗，也懂屋顶。哪些地方必须修，哪些能等一等，让他帮着算。”
第二天下午，周德海带工具来到旧食堂。
罗有福替他们打开大门。
周德海先爬上屋顶看了一圈，又检查了水管和六口旧灶。他忙了近两个小时，才在纸上写下一串数。
“屋顶不用全换。”
他指着食堂西边。
“漏水的是这几处，换二十几块瓦，再把缝补上就行。围墙缺口不大，用旧砖也能补。”
“水管呢？”
“断的是院外那一截。买十几米新管接起来，里面原来的还能用。”
田小满看着纸上的数。
“灶能留下几口？”
“四口只要补裂缝，两口得重新砌。”
周德海说道：“你们先用四口。现在院里的锅和桌子全搬过来，只需要再添几个架子。”
这样算下来，最要紧的修缮只需要三百多块。加上一年房租，总共不到七百。
比田小满昨晚算的一千多块，少了将近一半。
“仓库里的架子，我可以用旧木料打。”
周德海走到后屋看了一眼。“你们只管买钉子和木板，不用再请木匠。”
“爹，你白天还要上班。”
“晚上过来做一点，用不了几天。”
“那工钱得算。”
田小满说道：“亲爹也不能白干。”
周德海瞪了她一眼。“我给孙子孙女做两个架子，也要找你收钱？”
“那是作坊用的，不是给孩子用的。”
“行，等你挣了大钱，请我喝顿酒。”
几个人正说着话，罗有福从外面走进来。
“孙主任让我告诉你，厂里同意租了。”
田小满心里一喜。
“同意签三年？”
“同意。”
罗有福说道：“租金每月二十五，还是一年一交。三年内不涨。你们修过的水管和屋顶，要是真没到三年就被厂里收回，剩下的租金和修缮费都会退。”
“明天去签契约？”
“明天上午。”
事情比田小满想得顺利。
她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重新安排每间屋子的用途。前屋摆灶和长桌，后屋存调料，最小的房间留给孙巧云记账。
院门够宽，杜志强的三轮车可以直接开到仓库门口。
“这里要是收拾出来，比现在的地方方便多了。”
周建国提醒了小满一句：“方便归方便，钱还是得按商量好的花。”
“知道了。”
“存折不能动。”
“你现在比我娘管得还多。”
周建国笑了。“你娘只怕你累，我还得怕你把家底花光。”
第二天上午，田小满和副食品厂签了三年租约，当场交了三百块房租。
回家以后，她把剩下的钱分成三份。
一份修屋子，一份买肉和调料，最后四百块重新锁进箱子里。钥匙刚收好，周建国便走过来检查了一遍。
“真没动存折？”
“要不把箱子搬去饭店，让你天天看着？”
“那倒不用。”
周建国拿起她列好的修缮单。
“瓦片和水管我下午去问价。你忙店里的事，不用两头跑。”
田小满看着他，忽然笑了。
“以前我做生意，最怕有人拦着我。现在你真拦了，我好像也没那么生气。”
“我不是不让你做。”
周建国把钥匙还给她。
“我是怕你只想着往前冲，忘了后面还有家。”
下午，旧食堂开始修屋顶。
田小满两边来回跑，把原来作坊的事暂时交给孙巧云。临走以前，她又叮嘱几个新人，只做自己学过的活。
何春燕答应得最响。
她已经能洗肉、挑料，也学会了给灶里添柴。眼看别人都能靠近卤锅，只有自己还不能碰，她心里越来越着急。
傍晚，孙巧云去了前店送账本。
灶台前只剩张嫂和几个新帮工。一口卤锅里的火渐渐弱了，锅里的汤也不再翻滚。
何春燕等了一会儿，见张嫂还在后院搬东西，便往灶里多塞了两根粗柴。
火苗猛地蹿起来，舔住了整个锅底。
她盯着重新翻滚的卤汤，觉得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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