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燕离开以后，院子里没人再提把卤肉便宜卖掉。
田小满把那两盆肉盖好，转身去检查剩下的生肉。
店里原本还留了四十多斤，准备第二天再做。离明早送货还剩一夜，重新收拾一批勉强来得及。
“巧云，你带人洗肉。”
田小满挽起袖子。
“张嫂把锅刷干净，锅底一点焦渣都不能留。其他人先吃晚饭，吃完继续干。”
马秀兰愣了一下。
“今晚还得重做？”
“明天三个地方都等着货。”
“那得忙到后半夜。”
田小满看着她。
“愿意留下的人，每人多算半天工钱。家里有事的可以先回去，不勉强。”
几个帮工互相看了看。
张嫂先拿起铁刷。
“货是大家一起做的，少了谁都不好交代。我留下。”
孙巧云也已经将生肉搬到水池边。
“别站着了，早做完还能早回去。”
其他几个人这才动起来。
田小满又去前店打电话，让李红梅将邻县柜台第二天的货从二十五斤减到二十斤。
“是不是店里出事了？”
李红梅在电话那头问道。
“一锅肉没做好，不能卖。”
“百货商店这边还有两家单位提前订了。少五斤，我怕不够。”
“每份少接一点，先保住订过的客人。没预订的，卖完就挂售罄的牌子。”
田小满说道：“后天开始恢复。”
安排完邻县，她又去汽车站那家店通知阿兰。
两边各少送五斤，菜市场当天少接散客，总算将七十五斤的缺口压到了六十多斤。
天黑以后，新的一锅肉下了锅。
周建国本来只想过来看看，知道今晚要补货，便回国营饭店取来两只食堂用的大盆。
“饭店今天剩了些米饭和菜，我都带来了。”他把饭盒摆到桌上。
“先让大家吃饱，后面还有得忙。”
田小满正站在锅边放调料。
“饭店那边不用你守着？”
“晚上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小顺和春兰能收尾。”
周建国脱下外套，接过张嫂手里的铁铲。
“锅底我来刷，你看火。”
“这口已经刷过三遍了。”
“再刷一遍。”
周建国用手摸过锅底。
“沾过焦味的地方不弄干净，新汤下去一样会苦。”
张嫂听见以后，有些后怕。
她原本觉得洗干净便能继续用，没想到焦味还能留在锅上。
“难怪饭店里的厨师不好当，一只锅都这么讲究。”
“不是当厨师讲究，是做给别人吃的东西都该讲究。”
周建国低头继续刷锅。
几个人忙到夜里十一点，新一批卤味才开始出香味。
孙巧云坐在灶前打了个哈欠。
“要是那五十多斤能卖，咱们现在早回家了。”
马秀兰也忍不住看向墙边的大盆。
“说实话，我刚才又尝了一块。除了后面有点苦，其他味道真没啥问题。”
“你觉得没问题，可以自己吃。”
周建国继续说道：“但不能当小满卤味卖出去。”
“我就是觉得可惜。”
“谁都觉得可惜。”
田小满搅着锅里的卤汤。
“越是舍不得，越得记住这次。以后再有人想动不该动的东西，先看看那两盆肉。”
马秀兰不说话了。
到了后半夜，新的一锅肉终于出锅。
田小满切开两块，和周建国分别尝过，确认味道没有问题，才让大家称重装盆。
一共六十七斤。
明天三个地方的货都能送上，只是菜市场会比平时早些卖完。
田小满给每个留下的人记好加班工钱，又让周建国骑三轮车，将住得远的两个人送回去。
等所有东西收拾完，天已经快亮了。
她没有回家，只趴在前店的桌上睡了一会儿。
早上五点多，何春燕来了。
她一夜没有睡好，眼睛肿得厉害。走进院子时，看见灶边摆着重新做好的卤味，脚步顿时停住。
“田老板，你们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都是因为我。”何春燕低下头，又从口袋里拿出三块多钱。
“这个你先收着。”
田小满没有接，带她走到墙边。
那两盆糊过的卤肉还放在那里，旁边摆着昨天找来的大桶。
“把肉倒进去。”
何春燕看了看桶，又看向田小满。
“全部倒？”
“全部。”
“上面这些真的还能吃。”
“能吃和能卖不是一回事。”
田小满掀开另一只盆。
“这一盆苦味轻，你一块一块挑出来，也许能留下三十多斤。可谁能保证客人买到的那一块没有焦味？”
“我可以先尝。”
“一块肉切一口，剩下的还怎么卖？”
何春燕说不出话。
田小满将大桶推到她面前。
“倒吧。”
何春燕端起第一只木盆。
盆很沉，她的胳膊一直发抖。五十多斤肉陆续掉进桶里，撞出一阵闷响。
倒到一半时，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这些肉值的钱，她家一年都未必能攒下来。
而昨晚那么多人熬夜补货，也是因为她自作主张添了两根柴。
最后一块肉落进桶里，何春燕哭着问道：“这些肉咋办？”
“送给城外养猪的人。”
“不能留一点给我家吃吗？”
“不能。”
田小满说道：“你拿回去，村里人问是哪来的，你说是小满卤味不要的。别人再把它送出去，谁也不知道最后会落到哪张饭桌上。”
她往桶里倒了一盆刷锅剩下的焦渣，又让张嫂盖好。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打开，也不会再拿里面的肉给人吃。
何春燕擦掉眼泪。
“我知道错了。”
“你错的不只是把肉烧糊。”
田小满看着她。
“我一再说不能动锅，你还是觉得自己看会了。真正会干活的人，不是啥都敢碰，是知道自己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我以后不会了。”
“以后还想不想留下？”
何春燕猛地抬起头。
“你不赶我走？”
“你要是故意糟蹋东西，昨天就不用再来了。”
田小满指了指水池。
“从今天开始，重新洗肉。什么时候巧云觉得你把手里的活做稳了，什么时候再学别的。”
“那这锅肉的钱……”
“你那三块钱拿回去。”
“可是……”
“损失记在店里的账上。”
田小满说道：“该给你的工钱照常给，但这个月没有奖金。你要赔的不是一百多块钱，是重新让大家敢把活交给你。”
何春燕用力点头。
她把那三块钱攥回手里，转身去了水池边。拿起第一块肉时，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急着追赶别人，而是先仔细检查肉皮和切口。
杜志强很快骑着三轮车来取货。
重新做好的六十七斤卤味，一盆不少地装上了车。
天亮以后，三个柜台全都按时开门，没有一个客人知道这里昨晚发生过什么。
中午，旧食堂的屋顶也修好了。
周德海在里面装架子，周建国带着梁小顺过来搬长桌。何春燕干完自己的活，站在院门口帮着往车上递东西。
最后一口大锅被抬上三轮车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装着坏肉的木桶。
这一锅肉没有卖出去，却让新作坊里的每个人都记住了一条规矩。
“小满卤味”的招牌，比一锅肉更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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