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没想道这贺白楼竟是把这件事也抖搂了出来。
要是让林见溪知道,这贺白楼可是有够受的。
萧承衍啧啧两声,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摆手道。
“反正那林见溪吃了这个哑巴亏,以后再见你时,怕是再也不敢那般云淡风轻了。”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一声,语气正经了几分。
“说到底,这林见溪终究是不了解陈兄你。
她以为能够拿那个你的好兄弟李悟便能威胁你,殊不知她这是多此一举罢了。
以陈兄的秉性,孤身前往妖域这种事,又算得了什么?
她本应该如实相告的。
她挨这一下,都算是便宜她了。”
陈最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杆苍龙饮血枪。
枪尖上的暗青寒光已经褪尽。
只余下龙首造型的锋刃静静地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金属的冷泽。
“你倒是看得起我,不过,这妖域我确实也想走上一遭。”
“我自然看得起你。
这天下间,我萧承衍看得起的人不多,你算头一个。”
然后他沉默了一息,接着说道。
“只可惜,他们这些人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我说过,这次回来我绝不再留念江湖,要好好去坐那个位置上。
我自会以大局为重。”
听到这话,萧战摇头,感叹了一声。
“是父亲错了。我衍儿,当真长大了。”
萧承衍又转向陈最。
他的目光很平静,可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他开口,一字一顿。
“今天我不阻拦陈兄,是因为知道陈兄的秉性。
但若陈兄真的死在妖域。
我萧承衍就算倾尽大朔国力,也要将妖族赶尽杀绝。”
萧战侧目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没有出声。
安无恙也沉默着。
如此,静默了许久。
萧承衍忽然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
陈最问:“什么?”
“马上就要小年了。十六年前,我没等到母亲回来。”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陈最脸上,很认真。
“这一次,我希望陈兄和我在一起过完这个小年,再行出发。”
陈最看着萧承衍,忽然笑了。
他将苍龙饮血枪往肩上一扛,枪尖朝天,枪尾在身后拖出一道浅痕。
“行。小年就小年。反正你这王府里的好酒我也还没喝够。”
然后他拍了拍腰间李悟送给他的那把酒壶,眉头微挑的问道。
“你知道我这次孤身前往妖域的行为叫做什么吗?”
萧承衍疑惑的问道:“叫什么?”
陈最笑着说。
“这叫做悬壶济世。”
闻言,萧承衍神色冷了下来。
“陈兄,你这酒壶可别再想装我王府里的一滴酒了。”
闻言,陈最顿时哑然。
……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府里的日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陈最和萧承衍两人照样每天搬两张躺椅到老梅树下。
一个喝茶,一个嗑瓜子,晒太阳,看雪景,偶尔斗几句嘴,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唯一的不同是,陈最腰间那把李悟送的酒壶,从那日起便再也没装过一滴王府里的酒。
他试过几次,端着空壶去厨房讨酒,厨子一脸为难地说世子殿下吩咐过了,谁给陈宗师酒喝,谁就卷铺盖走人。
陈最又去找安无恙蹭酒,安无恙摊了摊手,也是委婉拒绝。
陈最只好认了命。
而与他们二人的待遇截然不同,林见溪这位女子宰相的日子就没那么舒坦了。
自打萧承衍知道了实情。
便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偏院挪了出来。
安排到了一间靠着马厩的柴房里。
那柴房不大,四面透风,墙角堆着半屋干柴,地上铺着两条薄褥子,便是全部家当了。
入夜后,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油灯忽明忽暗。
应如是裹着那件自己带来的玄狐大氅缩在墙角,借着灯火看一本从应如是袖中掏出来的旧账册,面上倒看不出太多苦色。
“林相。”
应如是翻了一页账册,慢悠悠地开口。
“你机关算尽,可曾算到有一日能落得和应某同等下场?”
林见溪坐在另一角,膝上搁着一卷书,身下垫着一件叠好的素白斗篷。
她没抬头,只翻了一页,语气平平淡淡。
“只能怪我用人不当。”
应如是笑了一声,将账册合上,偏头看她。
“你是说贺老宗师?”
林见溪没有否认。
以她的聪明,自然早就猜出了说漏嘴的人是谁。
那日殿中议事,陈最提了三个要求,贺白楼是唯一的旁听者。
只不过她还不敢断定,那老宗师有没有把那日陈最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都抖了出来。
她也只能报以一丝希望,那贺老宗师当日还有一点清醒。
但是真正让她意外的却是是萧承衍知道这件事之后的态度。
这让她对萧家这位年轻世子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智周楼找的那个人,应该也快到了吧?”林见溪忽然问。
应如是收了笑,点了点头。
“也就这两天了。
我的人传回消息,那位姓聂的道长已经动身,走的官道,沿途有人照应。
不出意外,明后日便能到。”
林见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二人起身,推开柴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贺白楼正抡着一柄斧头拼命地砍柴。
他脱了那件旧棉袍,只穿一件单衣,双臂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院角已经码了一人多高的柴垛,可他还在砍,一边砍一边喘着粗气问。
“林相,这些够用了吧?”
林见溪站在院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少情绪,却让贺白这位拳法宗师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语气比北风还冷。
“还不够。贺宗师,以后干活还请不要说话,免得惹火上身。”
贺白楼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闷头继续砍柴。
斧头砸在木头上,砰砰作响,震得院墙上几片碎雪簌簌往下掉。
应如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敢笑出声来。
林见溪已经转身回了柴房,斗篷的下摆从门槛上扫过,带起一片极轻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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