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K的账房先生死在自家的书房里。
他是14K的大脑,管钱管账管人脉,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都记在他脑子里。
他死的时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还握着一支钢笔。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凶器是他自己那条爱马仕领带——那条领带被解下来勒断了他的气管,然后又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书桌角上,像一个完成任务的工具被物归原处。
水房的坐馆周麻子死得最干净——一颗子弹从眉心射入,后脑穿出,弹头嵌进了沙发后面的墙壁里。
周麻子当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赛马重播,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电视里还在播放上周末沙田马场的比赛。
那颗子弹从窗外射入,角度刁钻到狙击手都不可能做到——它穿越了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客厅窗帘的缝隙、水晶吊灯的两根灯臂之间,最终精确地命中周麻子的眉心。
周麻子倒下去的时候,威士忌洒在真皮沙发上,琥珀色的液体混着血水渗进了海绵垫。
敬义的话事人老鬼头死在自己的情妇家里。
他半夜惊醒,发现情妇被敲晕在床头,而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坐在床尾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老鬼头从枕头底下摸枪的时候,匕首飞过来钉穿了他的手背,把他的手钉在了床头板上。
然后那个男人站起来,走到床边,用一种老鬼头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平静语气说:“你的人去了海珠,我的人堵住了他们。现在他们都在公安局里,一个没死,也一个没跑掉。你比其他几个坐馆运气好——你没派人去,只是在会上点了头。所以我不杀你。”
老鬼头捂着手背上还在冒血的刀口,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你的点头也是一种表态。”靳川把匕首拔出来,老鬼头痛得惨呼一声,血溅在真丝床单上,“所以你欠我一只手。”
匕首落下,老鬼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齐根切断。
两根手指落在床单上,还在微微抽搐。
“以后敬义在香港的生意,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靳川说完这句话,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匕首,转身消失在阳台上。
老鬼头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按着断指止血,看着那个背影融进港岛的夜色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万钧这次招惹的到底是什么人。
一夜之间,港岛六大社团——新义安坐馆被杀,和胜和龙头毙命,14K账房丧生,水房坐馆遭狙,敬义话事人被断指。
剩下那些没有参与沈家一事的小社团听闻消息后纷纷关紧大门,深居简出,恨不得在路上遇到穿风衣的人都绕道走。
港岛江湖大乱。
权力真空、地盘争夺、利益再分配——所有这些问题都在天亮之前爆发出来,但所有的混乱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就是那个在九龙狭窄巷弄中穿梭的风衣男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去哪里,更没有人知道他说要传的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唯一确定的是,龙爷的那句话已经成了港岛地下世界最令人胆寒的八个字——
别去海珠市。
港岛深水埗,一条老旧唐楼夹缝中的小巷,凌晨四点。
深水埗是港岛最老旧的街区之一,街边的建筑多数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墙体上爬满了斑驳的水渍和青苔,霓虹灯管的变压器在头顶嗡嗡作响。
白天这里是电子零件和二手音响的集散地,到了凌晨就只剩下野猫和流浪汉,还有偶尔从茶餐厅后巷飘出来的潲水味。
小巷尽头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居酒屋,开在唐楼的地下层,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纸灯笼,灯笼上用日文写着店名:月見。
这家店在深水埗刚刚开张没几天,老板是个日本女人,据说在东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跑到港岛来讨生活。
店面很小,只有吧台前的六张高脚凳和角落里一张勉强能坐四个人的榻榻米隔间,但生意一直不错——不是因为东西好吃,而是因为老板娘好看。
靳川推开居酒屋的推拉门,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脆响。
凌晨四点的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只有老板一个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她听到风铃声本能地抬起头,说了一句已经背了很久但发音依然不太标准的粤语:“唔好意思,打烊——”
然后她看见了进来的人。
当啷!
杯子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吧台上摔成了碎片。
绘里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掉在碎玻璃旁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和式围裙,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额前落下几缕碎发,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凌晨四点还在收拾店铺的女人,不需要化妆。
靳川站在门口,风衣上还沾着今夜的血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他看着绘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的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仔细看都察觉不到,但是真的。
“还有位置吗?”他问。
绘里从吧台后面冲出来,脚上只穿着袜子踩在碎玻璃上,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玻璃刺入脚底的疼痛。
她冲到靳川面前,停住了——在距离他只有一步的地方猛地停住了,像是怕碰到的是一个幻影,一碰就会碎。
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靳川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颤抖着不敢触碰。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新闻说……安全委员会爆炸……所有人……他们说你死了……”
“他们说我死了很多次了。”靳川伸手握住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腕,把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是温热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可惜,每次都算错了。”
这一刻,绘里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把头埋在靳川胸口上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无声痛哭。
她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指甲抠进靳川的风衣布料里,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在岛国的那些日子像电影画面一样在她脑海里闪回——他炸掉安全委员会总部的那一夜,整个东京都在播放爆炸现场的新闻,女主播用冷静克制的声音说现场无一生还。
她守在电视机前看了三天三夜的滚动新闻,直到第四天清晨,屏幕上打出了遇难者名单的确认公告,她才彻底崩溃。
她卖掉了在长崎的小餐厅,用仅有的积蓄买了飞往港岛的机票——她不能留在岛国了,那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他的味道,但他不在了。
她来到港岛,开了这家居酒屋,取名叫月見,意为赏月。
因为东京的月亮和港岛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她每天晚上打烊后都会坐在后巷的台阶上抬头看月亮,假装他也在看。
而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风尘仆仆,满身血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掌温热而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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