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若蓝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今晚没有穿风衣,只是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了小臂中间。
衬衫的料子不贵,但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贴合感,像是这件衣服本来就应该长在他身上。
他的五官不算多出众,但组合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力量。他站在那里,即便一句话不说,整个房间的重心都会向他倾斜。
但真正让何若蓝屏住呼吸的,不是他的长相。
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进门的一瞬间扫过了居酒屋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她坐的那个位置。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快到阿杰完全没有察觉,快到绘里还在低头擦杯子——但那零点三秒里,何若蓝被那道目光从里到外照了个通透。
那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轻描淡写的确认。
就像猎人在森林里发现了灌木丛后面蹲着一只兔子,但猎人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改变走路的节奏,只是在心里打了个勾——哦,那里有只兔子。
仅此而已。
何若蓝被这零点三秒的目光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她在警队里从来都是最危险的那一个,从来都是别人在她面前紧张、结巴、露馅。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对方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上的对视——她盯了他一晚上,而他只用零点三秒就把她看透了。
靳川在她心跳加速的那一瞬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是不是笑,何若蓝不确定,她只确定一件事——他知道她是谁。
从一开始就知道。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何若蓝坐在角落里,表面上在慢慢喝酒,实际上她全部感官都调到了最高灵敏度,捕捉着吧台方向传来的每一点信息。
她看到立花正仁在给靳川倒酒的时候用了两只手,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敬重。他倒完酒之后还微微欠了一下身,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已经做了一百遍。
一个洪兴的双花红棍,给一个大陆人欠身倒酒——这意味着,在立花正仁眼里,靳川的地位远在洪兴的坐馆之上。
她看到靳川跟绘里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日语。
绘里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伸手在靳川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种亲密无间的肢体语言不需要翻译。
然后靳川伸手把她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动作轻柔而随意。
他还随口点评了一下吧台上的插花,说花瓶中那支滇紫荆和大岛的品种不一样,是香港特有的变种。
何若蓝愣了一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能辨认不同地域的花卉品种。
她还注意到,独臂刀王在吃一串烤鸡串的时候,只用右手拿竹签,但吃得比谁都干净利落。
瘸子的拐杖靠在吧台边上,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拐杖超过二十厘米。瞎子的耳朵朝向一直在微调,像一台不断校准的雷达,他在“听”整个房间的动静。
聋子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但他每隔几秒就会扫一眼门口。
几个人之间没有交流,但他们的警觉性形成一个完整的信息网络。
四十分钟后,靳川起身。
绘里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带着樊大成等人推门走了出去。
何若蓝放下酒杯,冲阿杰使了个眼色。
两人丢下钞票,快步跟上。
深水埗的巷弄在夜晚化身一座光影交错的迷宫。
霓虹灯管的蓝紫色光泼在潮湿的墙面上,旧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在地面上积成小水洼,反射着头顶乱拉的电线和晾衣架上飘荡的衣物。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到处都是半人高的杂物堆和突然出现的拐角。
何若蓝把帆布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步轻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她的跟踪技术在警队里能排前三,都是在实际工作中磨练出来的。
她懂得利用转角时差,懂得根据目标的影子长度判断距离,懂得在对方突然停下的时候提前半步收住重心。
但今晚她的所有技巧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的边缘——因为她跟踪的人,是个靠跟踪技术吃饭的人。
她看到靳川带着几个人在前面分散走。
独臂和瞎子往左,瘸子和严正刚往右,樊大成一个人往前走,而靳川——靳川拐进了第三个巷口。
何若蓝加快脚步追到巷口。
她探头往巷子里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巷子里只有樊大成一个人,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种笑带着明显的期待,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陷阱终于等到了猎物。
何若蓝手肘在身后顶了一下阿杰,示意他从另一侧包抄。然后她大步走进巷子,直视着樊大成的眼睛:“你们头呢?”
樊大成笑眯眯地摊开手:“何督察,我们头让我带句话。他说——改天他会亲自去见你的。快了。”
何若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从第一秒就知道我是警察,知道我在跟踪他,甚至知道我叫什么。
他不是在被我跟踪——他是在陪我玩。
他故意走到这里,故意让手下分开,故意让樊大成在这里等我,一切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像猫在逗一只以为自己在捕猎的老鼠。
“如果我非要见他呢?”何若蓝的声音冷了下来,右手有意无意地垂在腰间枪套旁边。
樊大成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何督察,你应该祈祷,最好见不到他。”
何若蓝咬了咬牙。
她没有搜查令,没有逮捕令,甚至没有合理的怀疑依据。
她只能转身快步离开。
她往巷子外走了几十米,忽然觉得不对劲——身后太安静了。
阿杰的脚步声消失了。
她猛地转过头。
阿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不是死了,是被精确地击晕了。
不光是阿杰,巷口阴影里还躺着三个人。
三个都是她今晚布置在外围的便衣警员。
全部失去意识,全部没有打斗痕迹,全部在无声无息中被放倒。
何若蓝的后脊一阵恶寒。
她的手不假思索地伸向腰间——
枪套是空的。
那一瞬间,何若蓝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整个人都懵了,根本没有察觉,是哪一刻开始,自己的手枪不见的!
这……怎么可能!!!
一时之间,她的心中竟然生出一种浓浓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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