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万钧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
然后沈知行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这边稳住,等夜鹰到了我负责接应。”
电话挂断。
沈知行把手机放在桌上,脸上的惊慌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冷静到可怕的沈家二房遗孤。
“他信了。夜鹰这两天就到。”
靳川举起酒杯:“地点?”
“我会提前通知你。沈万钧会让我负责接应和安排夜鹰的落脚点——他只有我在港岛值得信任,因为我是他派来送死的亲侄子。”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这句话落在了酒杯里,被靳川听到了。
两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琥珀色的山崎在杯中晃了晃,然后同时被一饮而尽。
沈知行起身告辞。
他推开拉门的时候,正好跟端着托盘进来的绘里打了个照面。
沈知行微微欠身,礼貌得像个大学生。
绘里侧身让过他,然后走进包间,把托盘放在桌上,开始收拾桌上的空杯和酒瓶。
“又要耍什么阴谋?”绘里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足够亲近的人才会有的责怪。
靳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酒吧里暧昧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和服式浴衣,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手指修长而灵巧,收拾酒杯的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在舞台上表演了几十年的能乐师。
但她的眼神偶尔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靳川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找不到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母兽对幼兽的、无条件的接纳。
“过来。”靳川说。
绘里白了他一眼:“还有其他客人。”
“这个包间是隐秘的,其余人看不到。”
绘里的脸红了,那是一个成熟女人在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依然被戳破那一瞬间的脸红。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靳川面前。靳川伸手搂住她的腰,和服浴衣的腰带在他手指下松动的时候,绘里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包间里的灯暗了一度。
楼下爵士乐的旋律从木质地板缝隙里升上来,包裹着两个人的身体。
绘里咬住了下唇,然后在某个瞬间霍然睁大眼睛,那双眼里倒映着深水埗的霓虹和靳川的轮廓。
窗外,霓虹闪烁。庙街的人声隐隐传来,深水埗的夜正在酝酿着下一场风暴。
两天后。
港岛的社团版图发生了地震级别的变化。
立花正仁的名字在每一个街头巷尾被传颂。
从铜锣湾到湾仔,从湾仔到油麻地,从油麻地到旺角,从旺角到尖沙咀——洪兴和四大社团的残部在这些区域的势力如同遭遇了蝗灾的庄稼,一茬一茬地被收割。每收割一块地盘,正仁的队伍就壮大一圈。
最开始是几十人——那是他从铜锣湾带出来的老班底。
祠堂之战后的第二天早上,变成了几百人。
来投靠他的不光是洪兴的底层古惑仔,还有新义安的残部、和胜和的散兵、水房的流亡者、敬义的背弃者。
在港岛地下世界,忠诚从来都是一件奢侈品,而生存是必需品。
当靳川用二十几个人碾压了五百人的消息传遍港岛,所有在底层挣扎的古惑仔都看清楚了一件事:洪兴的时代结束了,而新的时代,姓靳。
接着,立花正仁手下的人数突破了一千人。
这个数字让港岛警方坐不住了,总部六楼的反黑组会议从早上八点一直开到晚上八点。
但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插手的机会——正仁不卖白粉,不走私军火,不组织卖淫,不搞非法赌博。
他做的是洪兴几十年来一直在做但从来没有做到过的事:在铜锣湾建立了一个保护费之外的秩序。
商家交保护费,但保护费的实际用途公开透明——用于街道安保人员的工资发放、夜间巡逻车辆的油费报销、以及商家在遭遇抢劫或骚扰时的损失赔偿基金。
正仁甚至请了一个退休的会计师来做账,每一笔收支都在每月的街道商户大会上公示。
这不是黑社会。
这是一个准政府。
油尖旺区议会有一个议员在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流传很广的话:“立花正仁二十四岁,比油尖旺区议会所有议员加起来都懂治理。”
这句话虽然没有被任何媒体报道,但通过私下渠道传到了靳川耳朵里。
靳川听完之后只是笑了笑,说:“这才刚开始。”
洪兴总部,气氛是另一个世界。
轩尼诗道尽头的那栋楼,从外面看起来和一周前没什么区别——同样的玻璃幕墙,同样的旋转门,同样穿着黑西装的前台接待。
但走进去之后,空气的重量不一样了。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走路都低着头,步速比平时快一半,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会议室里的烟味浓得化不开。
桌上堆满了烟灰缸,每一个都满得要溢出来。
蒋天生坐在主位,指间夹着一根万宝路,烟灰积了半寸没有弹。
他两天没刮胡子了,鬓边的白发在这两天里新增了不少,像秋霜打在枯草上。
陈浩南坐在他对面,长发乱成一团,衬衫扣子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道新添的伤疤——祠堂一战留下的,缝了七针。
太子坐在窗边,被打废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绷带,甩棍靠在椅子扶手上,但以他目前的手腕状态,连棍子都握不稳。
韩宾没有坐——他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光着上身穿了件没扣扣子的军装夹克,胸前的纱布隐约可见,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些瘸。
敬义老鬼头缩在最角落的位置,断指的左手放在桌上,白色的纱布渗着淡黄色的药水。
和胜和仅存的那个堂主站在门口抽烟,烟头被他捏变了形。水房的残部不敢坐,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死。
“油麻地昨天也丢了。”韩宾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铁板上,“大飞一条街一条街打下来的老地盘,我们守了不到一天。一天!码的,这些大圈仔怎么就这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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