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基地里难得清静了些，大家待在一起闲聊、吃饭的时间也比前阵子多了。
到了饭点，大古照旧站在门外喊他。碰上林笙先忙完，他也会挨个叫人，走到食堂时，身边往往已经跟了好几个。谁来得晚，桌边也总有位置留着。
有一回他刚走到桌边，新城便将旁边的椅子拉开，把自己的餐盘往里挪了挪。
“来得正好，帮我劝劝堀井，吃顿饭又让他找出十几家店来。”
林笙放下餐盘，顺手接过终端。
“你倒是先说想吃什么，光说随便，让他怎么选？”
新城刚要开口，堀井已经点开了另一家店的照片。
“都看看这家，我还没吃过。”
林笙将终端往大古那边移了移，自己侧过身，也给丽娜留出看屏幕的位置。
“这家菜多，大家都有得选。队长上回还说等有空一起吃，正好叫上她。”
丽娜接过终端，又往后翻了几页。新城这回总算说出了想吃的东西，堀井一边听，一边将几道菜存下来。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久了些。等餐盘空了，几个人还凑在一块儿看照片，林笙和堀井商量点菜的分量，新城偶尔插一句，又将话题扯到别处。直到要回去值班，堀井才收起终端，叮嘱谁都别临时反悔。
轮到晚班，林笙去食堂时也会多带一份。野瑞忙起来顾不上吃，他便把饭放在手边，替他将压着筷子的文件挪开。
后来有次林笙被事情绊住，回到休息室，桌上已经留着一份饭，旁边还放了瓶他前一天喝过的饮料。
野瑞抱着终端坐在沙发上，见他进门，朝桌边示意了一下。
“刚拿回来，趁热吃，吃完陪我打两局，我存档都留好了。”
林笙拧开饮料，在他旁边坐下，把饭盒放到膝上，先探头看了一眼游戏画面。
“那你等我吃完，别又自己往前打。”
野瑞将手柄搁到一旁，往沙发另一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有空时，林笙还是爱往休息室跑，和新城接着聊没看完的球赛，或拉着大古替野瑞看两眼游戏。丽娜进门，他便将旁边的抱枕挪开，招呼她坐。说起午饭时那家店，连从门口经过的宗方都被他们叫住，拿着杯子站了好一会儿。
这天下午，林笙和大古刚走到休息室门口，通讯器里便传来了宗方的声音。
“全员到指挥室，参谋本部有新的作战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沿走廊往回走。
等他们进门，野瑞已经坐回操作台，正在接收总部传来的文件。林笙接过自己的那一份，和大古一前一后坐下。
居间惠等队员到齐，示意野瑞接通主屏幕。
“闪电人歼灭作战，已经获得参谋本部批准。”
居间惠的话音落下，主屏幕切换成一幅云图。
林笙原本搭在桌沿的手停了下来。
云团旁边标着数条民航线路，其中几条已经改道。右侧的事故记录仍在往下滚，失联时间、航班编号，一行接着一行。
轮到其中一张照片时，新城忽然坐直了。
林笙认得那架飞机。
拓摩乘坐的航班。
新城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将视线转到云团标记上。
“总算要动手了。”
居间惠继续介绍部署。亚特迪斯号和飞燕二号将承担主要攻击任务，与各地部队配合，清除持续威胁航空安全的闪电人巢穴。
野瑞已经调出了武器配置图，听到这里，忍不住往前靠了靠。
“有亚特迪斯号参加，这次应该能解决了吧。”
椅子挪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队长，我有意见。”
丽娜没有去看武器图，目光仍停在那片云上。
“闪电人一直生活在地球上。人类制造的电磁波改变了它们，我们现在却决定把它们全部消灭。”
她看向众人。
“关于电磁波的影响，我们找到解决办法了吗？”
堀井放下手里的杯子。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航空、通讯、医院里的设备，全都离不开电磁波。我们可以继续研究怎样减少影响，眼前这些正在攻击飞机的闪电人，总得先处理。”
“所以以后再有别的生物受影响，我们就再消灭一次？”
丽娜说得有些急，话出口后，又将声音放低。
“至少该想办法找出原因。”
大古翻开面前的资料，指腹停在事故照片旁。
“丽娜说得有道理。影响还在，类似的事就有可能继续发生。”
林笙顺着屏幕上的线路看过去。
他记得闪电人最终离开地球的画面，也记得地面上另一场同时发生的战斗。
林笙将资料往前翻了一页。部署表上列着各支编队的攻击区域，云团一旦移动，后续部队会接替追踪。
他看着那几片相连的区域，指尖慢慢停住。
居间惠没有继续切换作战图，抬眼望向林笙。
“林笙，我想听听你的判断，如果我们有能力将这些巢穴全部摧毁，你觉得这场作战结束以后，眼前的问题能解决到哪一步？”
林笙原本已经翻到了气象观测那一页，指尖在纸上停住。
居间惠将面前的资料推开一些，身体微微前倾，等着他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新城手边的事故照片。
“如果它们还在袭击飞机，我会阻止它们，因为对一个正在等待救援的人来说，人类犯过什么错、宇宙里还有多少道理，都不能成为让他被放弃的理由。”
新城望了过来。
林笙重新看向屏幕。那些红色的目标标记落在云层上，边界分明，仿佛只要将它们一个个抹掉，事情就能结束。
可他忽然想到，云团里的生命无法看见这张作战图，也不会知道，自己栖息的地方已经被划进了一场歼灭作战。
“可当我们要决定的，关系到另一个族群今后还能不能留在这颗星球上时，就必须比平时更加谨慎，因为保护自己的责任，不能成为任意处置其他生命的资格。”
林笙的声音渐渐低下来，语气却比方才更笃定。
“把时间放得足够长，任何一个自以为强大的文明，都曾有过无知和弱小的年月，也都可能遇到自己无法理解、更无力抗衡的生命，所以越是能够决定别人命运的时候，越该想一想，自己愿意怎样对待那些尚且没有选择能力的生命。”
丽娜原本举着的资料缓缓落回桌上。
她没有再急着争辩，将那张写着电磁波影响的报告转了个方向，让桌边的人都能看见。
“人类走到今天，已经能够改变许多生命赖以生存的环境，这份力量今后还会更大，可如果每一次冲突都以弱小的一方彻底消失来结束，我们迟早会习惯一个只允许自己留下来的世界。”
林笙的目光从云图移向墙上的地球。
他看着那片熟悉的蓝色，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以后还会走向更远的星空，也可能在别人的世界里，因为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举动而带去灾难，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迎接我们的生命，愿意先听我们说句话，也愿意多花一点力气，替我们找一条能够活下去的路。”
没人立即接话。
堀井低头看着笔记，在那句电磁波难以停用的结论下面，另添了一行。他写完，将笔尖停在那里，又翻出了尚未完成的环境分析。
居间惠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林笙。
“你说的这些，我会认真考虑，可前线的人未必有那么多时间等待我们找到办法，真正到了需要立刻作出选择的时候，我们该怎样把这份谨慎留住？”
林笙迎着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犹豫。
“正在发生的伤害必须制止，正在求救的生命必须救下，可越是来不及慢慢思考的时候，越该事先说清楚我们为什么战斗、在什么情况下能够停手，否则今天为保护生命而握住的力量，明天就可能只剩下继续摧毁目标的惯性。”
宗方原本交叠的双手分开了。他拿过一份作战图，在预定追击范围旁写下了几笔。
新城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如果我们这次放它们离开，它们以后又回来伤人，那些失去家人的人再问起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回答？”
他的手仍压着那张照片，指节将纸边压出了一道折痕。
林笙看着那只手，胸口有些发沉，方才那份平静却没有散去。
“那就继续监测，继续挡在可能受到伤害的人前面，该承担的危险由我们去承担，可只要伤害还有机会停止，我们也该有勇气把枪口压低，让那些没能回来的人被记住，也让更多尚且来得及获救的生命活下来。”
新城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继续问。
他将事故照片从资料里抽出，慢慢抚平那处折痕，单独收进了文件夹内侧。
新城重新望向云图上仍在移动的标记，过了片刻，才又开口。
“那就先看清它们往哪里去，真能让它们离开，又不让别的人受伤，我也不想再多打一场。”
林笙望着他收好照片，想起真由美往后再经过机场，仍然会记得那个没能回来的人。
“一种生命的消失，总该让留下来的人觉得遗憾，哪怕那场战斗必须打赢，也该有人接着去想，怎样才能让后来的人少打一场，因为文明能走多远，还要看它愿不愿意为了减少自己造成的伤害，一次次改变已经习惯的生活。”
大古放在桌沿的手缓缓松开。
“如果人类以后仍然会做错事，迪迦却依然愿意保护我们，会不会也是在给我们留下一个能够改变的明天？”
林笙转头看向他。
大古的声音很轻，问完以后也没有催着要答案，目光从那片云上移开，停在林笙脸上。
“生命会犯错，也会在痛苦里长大，能够改变自己的明天，本来就值得被保护，至于它会不会珍惜这份机会，终究要由它自己去选择，谁都不能凭着更强大的力量，替它把所有道路走完。”
最后一句说完，林笙自己先愣了一下。
啊咧，我在说什么啊？这是我会说的话吗？
他垂眼看着面前的资料，方才那些话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脑海里，可开口之前，他压根没想过这些，居间惠问起来，他就那么顺着说了下去。
偏偏说的时候，他心里很平静，仿佛看着一个文明走过漫长的岁月，再等它慢慢学会选择，本来就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林笙翻动资料的手停了停。
他抬眼看向居间惠，想说点什么，她仍认真地望着他，连手边的记录都暂时搁下了。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把那点茫然咽了回去。
“野瑞，把刚才这段完整保留下来，提交参谋本部的时候，我会亲自说明，这些意见关系到GUTS今后该怎样使用手里的力量。”
居间惠的声音让他重新抬起头。
她没有急着宣布会议继续，等野瑞确认录音已保存，又看向宗方。
“终止追击的条件，我会一并提交参谋本部，GUTS这边也要补进临场处置方案，避免前线失去联络以后，只能凭着上一道命令一直打下去。”
宗方将刚才记下的作战图转向她。
“这一项我来补，目标脱离危险区域以后，先确认去向，再由总部判断后续行动，同时保留拦截能力，防止它们转向其他地区。”
林笙把气象观测那一页递过去，指出云团高度的变化记录。
“如果它们向更高处移动，就先看清那意味着什么，离开航线以后还有没有攻击行为，也要分清楚，别在威胁已经解除以后，追着一群想离开的生命把最后一条路封死。”
居间惠接过资料，认真看了片刻，在那一项旁边作了标记。
堀井将环境分析推到桌边，提议继续调查可以减少的电磁干扰。丽娜接过资料，坐到野瑞旁边，查找已有观测记录中的空缺。
野瑞保存了录音，重新翻出早期观测资料，在原先只有火力部署的屏幕旁，留了一幅云图。
林笙走到操作台旁，和野瑞核对过民航避让区与救援地点，又请他保留云团移动前后的高度记录。
“这些变化也发给丽娜。作战开始以后，别只盯着目标有没有被击中。”
野瑞将观测图单独留在一侧，试着切换了两次画面，才点头说：“我把变化标出来，空中编队那边也能收到。”
林笙看着屏幕上仍停在原处的标记，将那份资料放回桌边。
居间惠等他们确认完，才继续分配任务。
会议结束时，桌上的杯子都已经凉了。
散会后，丽娜带着补充的资料去了飞行准备区。大古替林笙接过一份文件，两人走进暂时无人的装备室，等门合拢，才又说起方才的事。
“丽娜说，迪迦也许想保护地球上所有的生命，我听着其实有些没底。”
大古低头看着作战资料，手指仍停在云团标记旁。
“很多时候，我连眼前的事都没想明白，就已经变身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也想做到，可真到了现场，总怕自己做错选择。”
林笙伸手接过文件。
“我变成奈克瑟斯以后，也有想不明白的时候。刚才那番话，我自己还没琢磨透，你就更别拿它为难自己了。”
他说着，将散开的纸页理齐。
“你肯跟我说，我就陪你一起想，真到了现场，也还有我在。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压。”
大古替他扶住柜门。
“你也一样，有事记得叫我。”
林笙放资料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
“知道了，少不了麻烦你。”
他将资料放稳，暂时把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压了下去。
一周后，作战进入最后准备阶段，乔贝利艾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林笙赶到指挥室时，屏幕里正掀起大片泥土。怪兽的头颅高过路边建筑，触角之间迸出电光，附近的图像随之剧烈跳动。
野瑞忙着切换频段，林笙站到他身后，看过前后两次记录。
“干扰从它放电时开始，把这段留好，地面通讯可能撑不住。”
宗方已接通前线。怪兽沉进地下，只将头部露在外面，现场暂时停止了交火。
亚特迪斯号和二号机仍要执行闪电人作战，能够立即投入地面的重火力有限。
居间惠很快作出安排。
新城、堀井和丽娜参加空中作战，宗方前往地面接替现场指挥，大古负责一号机。
“林笙，你随地面部队行动，协助指挥疏散和救援。”
林笙拿起自己的资料，答应下来。
野瑞也申请跟队。他抱起便携终端，说明自己可以在现场分析干扰信号的变化，得到准许后，便起身去取装备。
队员们先后离开，林笙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另一侧的云图。
闪电人的巢穴仍停在原有高度，沿着预定攻击区域，几支待命编队的标记已经亮起。
他将云团的观测编号记进通讯器，抬头时，大古正在门边等他。
两人并肩往外走，到了岔口，大古转向机库，林笙则跟着宗方走向装备室。
通讯器里，出动确认接连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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