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瑞追上来时,便携终端还在腰侧晃悠,每走两步就哐当磕一下枪套,响个不停。
林笙伸手一把按住晃动的终端,顺手帮他把背带往上提紧。
“赶紧收一收,小心等会儿怪兽还没露面,你的装备先原地造反把你绊摔了。”
野瑞手忙脚乱攥住背带,耳根微微发烫:“抱歉!刚才急着赶路忘了调!”
林笙挑挑眉,继续打趣:“要是被终端磕到腿,回头在基地通报写的可不是负伤遇袭,是被自己装备偷袭。”
说完笑着松开手,等他扣好头盔,才一起登上运送地面人员的车辆。
封锁区里,装甲车辆沿道路排开。野瑞贴着窗,看一辆自行火炮从旁边驶过,直到炮管被前车挡住,才坐回来。
“这次调来这么多……”
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早有这样的火力,怪兽哪还能那么容易闯进居民区。”
林笙望向道路尽头。
乔贝利艾的头颅半埋在土里,长角前弯,泥块卡在厚重的甲壳间。它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路边那些断裂的电线杆、翻起的地面,都是它留下的。
车队正在进入炮位。
林笙展开现场图,找到坡后的岔路,联系宗方。
“指挥,前面那几组车得再散开些。它要是扭头扫过来,这一排都得挨打。坡后这条路留着,让救援车从这里进。”
宗方过来看了一眼,叫来负责调度的军官,将炮位与通路重新划开。
“后面的车先腾路,补给往里收。这里留人看着。”
安排完,他将图还给林笙,又看了看野瑞。
“你们两个跟紧,有变化及时报。”
林笙应下,等车辆让开,便去搬占着通道的补给箱。野瑞抱起另一只,刚抬离地,旁边伸来一双手,替他托住了箱底。
“车尾那边,放得下。”
穿防护背心的队员帮他们挪好箱子,抹了把汗,朝野瑞身上的终端示意。
“待会儿靠你们了。车里吵,喊话得大点声。”
野瑞将终端转到身前,认真点头。
“有干扰我会发信号,你们留意着。”
“听不清我们就多问两遍,别嫌烦。”林笙将最后一只箱子推稳。
那人笑着摆手,跑回装甲车旁,被车里的同伴拉了上去。
林笙记住那辆车的位置,转身走向土垒。
背坡挡着怪兽的视线。越过坡沿,能看见它头部两侧的长角,尖端偶尔闪过细小的电光。
林笙放下望远镜。
“指挥,角上有电光,让大古再往外退一点。”
宗方接通一号机,调整掩护位置,又让各组确认撤离路线。
林笙将信号枪交给野瑞。
“通讯断了就用这个。多抬头看看,指挥的手势还得靠你传。”
一号机从阵地外侧掠过,大古报告附近居民已完成疏散,随后拉高战机,留在地面部队上空。
林笙按住通讯键。
“大古,留够距离,有情况我们会叫你。”
“我看着地面,你们也小心。”
战机沿阵地外侧绕过去,前方的射击命令随即下达。
炮声沿坡地滚来。野瑞下意识护住终端,接着便探出身,紧盯着接连炸开的火光。
烟尘稍稍散开,那层甲壳仍完整地露在外面。
乔贝利艾抬起了头。
两根长角缓缓升起,细小的亮光在角间聚拢。林笙攥住野瑞的胳膊,另一只手直接按下通讯键。
“指挥,角上有变化!”
撤退命令立刻传出。宗方接连呼叫侧翼部队,最后一组始终没有应答,他挥手叫来联络员,让人沿沟过去传令。
耳机里骤然灌满杂音。
“野瑞,发信号!”
信号弹刚升空,林笙便将他拉进土垒后面。
电光从坡前掠过。
爆炸就在近处。林笙按住野瑞的后背,膝盖抵进松土,将人往沟里又送了些。土石砸在肩上,他等那阵碎响过去,才抬眼寻找退路。
野瑞撑住地,刚想起身,肩膀就被重新按住。
“压低身子别动。你脑袋可没有石头结实,别赶着送人头。”
野瑞偏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林笙的目光已经沿沟扫出去。提前散开的几辆装甲车正在倒出炮位,其中一辆刚驶上土路,车头便被碎石击中,猛地撞向护栏。
车门被挤住,里面的人推了两次,始终只开出一道窄缝。
林笙看清电光扫过的方向,扣紧手套,翻进旁边的沟里。
“跟指挥撤,走沟边!”
他冲到车旁时,烟已经往驾驶室里钻。里面那人咳得喘不上气,仍用肘顶着门。
“后面还有一个,他动不了!”
林笙扣住门沿试了一下,松手抽出车侧的铁杆。
“手收回去,离门远点!”
他将铁杆卡进变形的门缝,先撬开一点,再换位置发力。门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里面的人跟着跌出来,被他托住腋下,带到车轮后方。
林笙俯身钻进驾驶室。
歪在另一侧的,正是刚才帮他们搬箱子的队员。
那人头盔抵着窗框,见他进来,试着挪了一下,立刻疼得抽气。
“先别使劲,我看一下。”
林笙顺着他的腿往下摸,找到压在脚边的工具箱,解开固定带,将箱子拖开。
“看着我,别低头盯着伤口。腿能抽出来,我带你离开这儿。”
他托住对方的膝弯,一点点将腿移离座椅。袖口擦过碎窗,手臂骤然一疼,他换了个支撑位置,继续将人往外送。
车门外多了一双手。
野瑞跪在那里,脸上全是灰,终端已经甩到背后。
“往这边,我接着。”
伸来的胳膊还在抖,他却没有急着拉人。林笙将伤员的背送进他臂弯,低声提醒。
“托稳,等我出来再起身。”
附近的队员抬着担架跑来。两人合力将伤员送上去,宗方也到了沟口,挥手让所有人撤出暴露区域。
林笙回头,手已经摸向衣襟。
烟尘后,两根长角缓缓垂落,乔贝利艾重新伏进坑里,电光熄了。
他松开衣襟,追上担架,替下其中一名走路不稳的队员。
通路还在,救援车沿坡接走伤员。宗方守在最后一辆车旁,反复核对各组回报,迟迟没有上车。
“侧翼还有两个人。”
他转身望向烟尘。林笙也停下,正要开口,沟口终于出现了相互搀扶的两道身影。
宗方迎过去,将人交给医护,才拉开车门。
“都上车,先撤回去。”
声音已经哑了。林笙从旁边经过,看见他手套的虎口裂了一道,握着通讯器时,里面还在渗血。
将担架送稳,林笙回身去拉野瑞。
野瑞的手停在半空,突然撑住车门,低头干呕。
林笙挡住后面的人,等他缓过来,才扶他坐进车厢。
“头盔摘了,靠着歇会儿。”
野瑞抬手解扣带,手指总碰不准卡扣。林笙蹲下来,替他按开,将头盔取下,搁到脚边。
“喊我一声不就行了,跟它较什么劲。”
野瑞没接话,看着他收好背带,又伸手扶稳晃动的担架。等林笙坐下,才低声开口。
“你年纪明明比我还小,处理这些紧急情况,怎么熟练得像经历过无数次一样。
林笙握着扶手,听见这话,动作稍稍停住。
那些退路、掩体、变形的门缝,他的确见过很多遍。最初也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后来吃过的亏、赶上的险,都成了下一次迈出去以前必须看清的东西。
“吃过亏,总得长点记性。”
他将滑到野瑞脚边的背带收好,又抬起眼。
“不过要夸我别偷偷在这夸,回去当着大家的面好好夸,让我也风光一把。”
野瑞愣愣地望着他。
车身转弯,林笙伸手扶住担架,等它稳下来,才听见身旁发哑的声音。
“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刚才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你还惦记这个。”
“惦记着把你带回去,顺便讨两句夸,又不耽误。”
野瑞盯了他两秒,终于转开脸。
林笙没再逗。他看见野瑞将手往膝间藏,拢了几次,仍止不住那阵颤抖。
平时守着终端,野瑞总能一边操作,一边接住他们的玩笑。前几天打游戏,林笙稍微挡住屏幕,他还会用肩膀顶回来。
这会儿,林笙反倒盼着野瑞还能像先前那样,嘴硬顶自己两句。
“都坐下歇着了,手还停不下来。”
野瑞垂着眼,目光死死钉在自己不停震颤的双手上。他慢慢试着松开攥紧的指节,可指尖刚一舒展,又不受控制地猛地收紧,整条小臂都跟着轻轻发抖。
先前硬撑着绷紧的那根神经,到此刻才彻底松垮,汹涌的后怕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窜。
林笙轻轻覆上他颤抖的手背,没有用力去压制,只是稳稳贴着。
“没关系,就让它抖一会儿。刚刚抬担架救人那阵,你托得特别稳,我全都看在眼里。”
野瑞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眼底浮着一层水光。嘴唇反复翕动好几次,喉咙发紧,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细碎发颤的声音,几乎要被远处残留的爆破余响吞没。
“刚才那一刻……我真觉得,我们逃不出去了。”
林笙听清这句话,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方才只顾着将人带出来,他知道该从哪里走,该先救谁,却没顾上看看野瑞究竟吓成了什么样。到了车上,才发现这个平时总和自己拌嘴的队友,连靠住椅背都不敢。
他将座位边的薄毯垫进野瑞身侧,免得车晃起来又撞到肩膀。
“这会儿有我看着,你先歇歇。撑不住就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车辆驶过坑洼,野瑞猛地坐直。
林笙扶住他的肩,朝外看了一眼。前车尾灯仍在,路边的警戒人员正示意车队继续后撤。
“过了个坑,前面的车还在走。”
野瑞慢慢靠回去,胳膊贴着他,没有再往里缩。
担架上的伤员却又试着起身,被随车医护按住。
“跟我一起的那个呢?他下来没有?”
“下来了,在前面那辆车上。出来时还醒着,挪他腿的时候,知道喊疼。”
林笙扶着栏杆,让他看清自己。
“到地方我替你问,你先躺好。”
那人抓着担架边的手缓缓松开,躺回去时,脸仍朝着车头。
林笙坐下,发现野瑞正在擦手。血干进指缝,越抹越乱,他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替他接住膝上滑落的终端。
屏幕里,电磁变化的曲线仍停在最高处。
他关小亮度,将终端放稳,陪野瑞坐完剩下这段路。
临时救护所设在更后方的公路旁。
车刚停,医护便围上来接担架。一名年轻护士抬住另一侧,转头叫里面的人腾位置。
“先把灯挪过来,这边!”
林笙跟着把伤员送进医疗帐篷。护士扶稳伤员肩膀,等担架平稳落地,便屈膝跪在一旁,解开那件沾着血渍的防护背心。
他认得她,是真由美。
眼下没时间寒暄,林笙侧身让出操作空间,转身去接下一副担架。
等这名伤员安置妥当,他走出帐篷找到宗方。
“指挥,能转运的伤员优先往后送。这里离怪兽活动区域还近,车辆不要熄火,通路务必留出来。”
宗方正低头核对转运名单,闻言转头和医疗负责人确认可转移人员,又吩咐驾驶员原地待命。
“剩下的人听医护的安排,不要催促。”
翻到名单最后一页,他忽然顿住,抬眼望向帐篷。
帐内传来呼喊伤员血型的声音,他把纸页暂时压在车盖上,直到那阵脚步声走远,才继续核对。
林笙记下待命车辆的位置,绕到背坡检查撤退通路。
等他折返回来,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抬手按向通讯器,袖口一扯,皮肤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鲜血已经把撕裂的衣料粘在了手臂伤口上。
林笙试着向上卷袖子,稍稍牵动伤口,便停下动作,坐到帐篷外侧等候医护腾出人手。
野瑞就坐在不远处,脸颊带着一道擦伤,目光一直追着来来往往的担架,心神还没有完全安定。
真由美提着清创用品从帐篷里走出来。方才远远瞥见林笙时,她心里就掠过一丝讶异,这么年轻的人,竟然会在胜利队这种直面怪兽的高危队伍里。
可方才一路看他调度伤员、检查通路,一举一动沉稳利落,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心底的疑惑更深。
她一眼瞥见林笙染血的袖子,当即把托盘放在长凳上,蹲下身轻轻托住他的手腕。
“回来就该及时说的,你看衣服都跟伤口粘在一起了。”
“刚才忙着救人,蹭伤的时候没觉得有多痛,一忙就忘了。”
林笙伸手帮她把器械盘挪近一些,稳稳把胳膊递过去。
“我叫林笙,麻烦你了。”
“新城真由美。”她拿起医用剪刀,语气平静柔和,指尖小心比对布料的位置,“疼就直接说,别学我哥哥,问多少次都硬撑着说没事。”
林笙垂眸看向她,嘴角轻轻弯起。
“那我可得老实一点,免得让你觉得,胜利队个个都是死撑硬扛的倔脾气。”
真由美抬眼扫了他一下,剪刀靠近伤口时,动作刻意放得更缓。
她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心底那份违和感挥之不去,明明还是少年模样,临危处事却沉稳得过分。
林笙不再乱动,任由她用湿纱布慢慢软化干结的血痂,视线越过她肩头望向帐篷入口。
“后面两辆车送过来的伤员里,有个腿部被重物压伤的人。他同伴一路上都在担心,我答应帮忙问问情况,到现在还没消息。”
“人都在帐内,医生正在处置。等我进去,帮你留意一下。”
真由美一点点掀开粘连的衣料,抬眼看见他依旧望着帐篷里面,便轻轻扶稳他的手腕。
“先顾好你这只胳膊。”
林笙盯着那支浸了酒精的棉签,半开玩笑开口:“这个怕是有点痛。”
真由美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这个不痛。”
棉签落在破损的创面。尖锐刺痛猛地炸开,林笙肩膀猛地一缩,倒抽一口冷气。
“嘶?这么痛?!不是不痛吗?”
林笙咬着牙,额角微微绷紧。
真由美手上依旧稳稳操作,从容接话:“痛点就痛点,反正是消毒了。”
真由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一旁的野瑞,手上动作不自觉放轻。
“疼一点也不丢人,放松些。”
她垫好剪开的布边,防止布料再次摩擦创面。林笙收回手臂,顺手按住被晚风掀动的医用包装纸。
野瑞盯着林笙方才疼得缩肩的模样,嘴角死死抿着,努力憋笑,肩膀微微发颤。
林笙瞥见他这副样子,挑眉问道:“你笑什么?”
野瑞连忙移开目光,语气一本正经:“没什么,我想到一件开心的事情。”
林笙佯装板起脸,无奈吐槽:“你别憋着笑,你这副样子,搞得我像只呆头鹅。”
一旁的真由美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手上动作顿了顿,唇边也漾开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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