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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章 封门

    三短一长的震讯穿过两界时,陈飞常的人已经扑到了总灯眼前。

    凡界枯井边,苏望山早把掌心印死在井沿,老人屏息等着这一道震,玉光一到,他低吼一声,枯井总枢的封禁应声而发。隔着两界,陈飞常都觉出那股沉厚的清气顺着镇界玉倒灌上来,阿萝守在一旁,照着约定,只把那一口气渡了过来,渡完便软软坐倒,被守在井边的马晓雯一把抱住。

    隔了半息,玄界这一头,陈飞常针到了。

    三枚乌沉针裹着八成五的真元,一字钉进引煞槽口那道碧色光点。长春诀真元逆冲而上,针尾青光炸开,灯阵正中那一点九千灯焰内汇的火光应声崩裂。乌黑的引煞槽失去了灯油牵引,槽中翻涌的煞液不再往门里灌,反倒顺着槽道倒卷回去。

    九千盏长明灯,齐齐一暗。灯芯上伏着的一缕缕生人神识脱了火,茫然地浮在暗下来的灯阵里。

    “锁!”陈飞常左手镇界玉按向主门封缝,玉中赤魇三份本神尽数倾出,反向缠上那道被黑线缠满的门缝。

    就在这一瞬,高台上的黑线,全松了。

    旧创崩开。殷九幽端坐的玄黑身影重重一震,一口黑血顺着他灰白的唇角淌下来,他周身道行再顾不得主门,尽数倒卷回己身去镇那二十年压不住的创,缠门的千百道黑线一寸寸疲软、回缩。

    没了活阵眼,断了灯油,两界缝力又被凡界枯井那头倒着拽回,半空的主门雏形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轰鸣,开始一寸寸往里塌缩、闭合。

    四门齐塌,动了。

    陈飞常钉在总灯眼前不敢松手,真元顺着三枚针往引煞槽里持续逆冲,他能清楚感觉到那座门的支撑被一层层抽掉。先是灯油断了,门面上的惨碧光淡了一层;再是凡界共振到了,两界缝力倒卷,门缝被往两边扯;赤魇在门内反引,把仅剩的阴气往回带;镇界玉的青光则一道接一道锁上封缝。四种力缺一不可,哪一道松半分,这座门都塌不下去。

    他舌下含着的回气丹早已碎了,第二颗、第三颗就着喉咙里的血腥咽下去,长春诀真元从经脉里生刮出来,顺着三枚针往引煞槽里灌,针尾烫得能烙熟皮肉,他十指攥着针身,松都不敢松。赤魇在玉中替他一门门报着进度,声音也在发颤。“灯油断了,门光淡一层……凡界共振到了,缝力往回扯……反引搭上了……锁,锁第二道封缝……”每一报,他便把真元再往槽里压一分,压到眼前一阵阵发黑,灵台那点丹火被他死死护着,不灭。

    可门后那位,不肯回去。

    那片浓稠发黑的黑暗剧烈翻涌,门缝里,一只没有瞳仁的大眼整个挤了出来,浑浊的眼白上爬满幽绿纹路,一截看不清形状的肢体抵着门面,要趁闭合前撞进玄界。

    第五动。

    陈飞常三针钉在灯眼上拔不回身,镇界玉青光不收反放,借着针气逆冲的反震,他左手玉光反手一引,一道反向的锁,迎着那只无瞳眼封了上去。

    镇界玉本就是上古封镇两界的东西,青光虽黯,这一封却正撞在门后那位的来路上。那只眼被反向锁一阻,探出的势头顿了半分。

    就这半分,主门塌缩得更快了。

    “殷九幽被绑在门上,他走不脱!”赤魇在玉中厉声,“人离门散,他这二十年道行都化在门里,门一塌,他第一个被卷!”

    陈飞常看得清楚。门在回缩,门后那位在反扑,两道方向相反的巨力一齐绞在门缝上,而以自身为引、与门绑得最紧的殷九幽,正坐在这两道力的正中。缠在他身上的黑线一根根崩断,门回缩的力道拽着他往门里去,门后黑暗里探出的那截肢体,也本能地卷向了离门最近的活人。

    开门的人,第一个被吞。

    高台上,那位二十年没下过主殿的宗主终于有了动作。他枯瘦的手抬起来,不是去推门后那位,也不是去稳塌缩的门,而是隔着数十丈,朝灯阵正中的陈飞常,隔空一抓。

    这是他道行回镇己身、旧创崩开之后,仅剩的一抓,抓的不是门,是想拖这个坏他大事的凡界修士一道垫背。

    陈飞常避无可避,流云步在灯架间横移半尺,那道抓力擦着他左肩掠过,半边身子的护体真气当场碎裂,人被带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根灯柱上,一口血喷在暗下去的灯影里。

    他没去管伤,人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高台。

    门后那截肢体卷住了殷九幽的玄黑袍角。这位宗主回头看了一眼,陈飞常说不清那一眼里是什么,二十年道行、一座主门、一个要借门超脱的念头,到最后都被那片黑暗吞了进去。他没有出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离高台,连同他座下崩裂的黑石,一齐没入门缝。

    主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封缝重锁。那只挤出门缝的无瞳眼被反向锁和闭合的门一齐夹住,发出一声没有音节、却让满阵残灯齐齐炸裂的嘶吼。它被一点点推回门后,临没入黑暗前,那只大眼转了过来,正正“看”了陈飞常一线。

    门,塌了。

    “它记住你了。”赤魇的声音在玉中虚得几乎听不见,“飞常,门后的东西,记住你这道玉的气了。”

    陈飞常来不及答。

    丹废井方向,一道幽绿遁光拼尽全力撞进灯阵,血鸠到了。

    这位外门护法一眼看见塌成废墟的主门、被黑暗吞没的殷九幽,脸上的阴冷第一次碎成了惊怒。他在绝阴渊经营半生,殷九幽是他头上的天,天塌了。

    “凡界的小虫子!”血鸠声音都变了调,一掌当胸压来,筑基后期半步金丹的灵压全数压下,“把玉留下,给本座陪葬!”

    陈飞常真元已经见底,道基新伤叠着旧伤,这一掌他接不住,也没打算接。

    “赤魇,一瞬。”

    镇界玉青光极淡地闪了一下,赤魇拼着本神再损,在血鸠掌力与陈飞常之间锁了一瞬的封缝。就这一瞬,血鸠那势在必得的一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灵压滞了半息。陈飞常流云步贴着地面滑出掌风范围,掌风余劲仍扫在他后背,把他整个人掀翻出去,又一道血箭喷出。

    他没能完全避开,却也没死。

    灯阵外沿,杀声到了。

    云箬一身素白染了血,镇岳宗剑阵追着血鸠的遁光杀进外层,唐灵秋混在剑光里,专挑血鸠周身护体灵压的破绽下杀手。外门护法被几家门派的弟子死死缠在殿外,能跟着血鸠冲进主殿的,一个都没有。

    血鸠回头看了一眼殿外层层叠叠压上来的正道剑光,又回头看塌死的主门,脸色灰了。他到底是半步金丹,咬牙强提真元,要先把近在咫尺的陈飞常毙在掌下再走,掌风卷着阴煞,第二次压向那个趴在地上的凡界修士。

    云箬的剑从侧里截住了这一掌。素白剑光与幽绿掌力在半空撞在一处,云箬肩头一晃,被震退三步,嘴角溢血,却死死把血鸠挡在了陈飞常身前。唐灵秋的法诀紧接着落在血鸠后心,逼得他回袖去挡。

    便在这一分神间,主门塌缩的最后一道煞浪,夹着门后那位被挡回的反噬,顺着殿心横扫过来。血鸠离门最近,首当其冲,护体灵罩被煞浪当场撕开,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鬓发散乱,又一口血喷出,半步金丹的气机乱了。

    “想走?”陈飞常趴在地上,抬起最后一枚还扣在指间的乌沉针。

    血鸠确是想走。他咬破舌尖,周身幽绿光芒大作,就要撕开一道遁光逃离这座将倾的主殿。

    陈飞常等的就是这一下。

    最后一针,他没有扎人,扎向血鸠身侧那道刚撕开的遁光裂口,针尾镇界玉青光与赤魇最后一缕反引之力同时送到。封缝之气一落,那道遁光裂口当场被锁死、合拢。

    他封不住一位半步金丹,却能封住对方脚下那道逃命的缝。

    “云箬!”陈飞常嘶声。

    血鸠遁路被封、煞浪反噬在身、灵压大乱,只这一滞,云箬的剑到了。素白剑光自他后心贯入,唐灵秋一道法诀补在他天灵,镇岳宗几名长老的法器同时压下。这位追杀了陈飞常整整一卷、逼死过无数伏桩的外门护法,连一句完整的狠话都没来得及留下,重重栽倒在塌灭的长明灯阵里,幽绿的神念挣扎了两下,被门塌后散逸的清煞一卷,灭了。

    殿里静了下来。

    陈飞常撑着地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他是医修,靠着灯柱先给自己探了脉,真元枯竭得空空荡荡,道基新伤叠在补灯夜的旧创上,比黑沙甬道那一仗、比补灯夜那一压都重,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他低头看掌心的镇界玉,玉面裂纹爬满,碎了又拼、拼了又碎,那点青光彻底黯了下去,玉中赤魇的气息微弱得只剩一线。

    “玉……过载了。”赤魇的声音断断续续,“别催它,我护着最后一点……温养些日子,还能回来。”

    陈飞常把镇界玉小心按回胸口寒髓草瓷瓶,又一枚枚找回三枚乌沉针,针身清光尽黯,他还是擦净了,收回袖中。

    “陈仙长!”丹废井口,两名暗网兄弟冲进来,后头跟着浑身浴血的焦七。

    焦七一眼看见殿心的残局,又看见被抬出来的陈飞常,这个北境散修的头领张了张嘴,半晌,重重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算是行了个大礼。“门,真塌了。”

    “灯里的人。”陈飞常抓住他袖子,声音哑得厉害,“九千盏灯,还有噬神牢,一个都别落下。灯灭了,神识别让煞气冲散,能归体的归体,归不了的,托住。”

    “省得。”焦七红着眼点头,“门一塌,牢里的锁灵印全松了,兄弟们正在背人,外牢里牢一道清。”他顿了顿,脸色又沉下来,“只是里牢最末一间空着,看守的狱卒招了,说一个天阴孩子两日前被单独转走,不在噬神牢,也不在总坛,送去了哪儿,他一个看牢的不知道。”

    陈飞常心里一沉。阿萝在凡界说过的那句话又响起来,还有好多和她一样的人,被关在很冷很黑的地方,不止这里。门塌了,这一处的人救尽了,天下的缝,却不止绝阴渊一道。他把这笔账先记下,没有出声。

    唐灵秋收了法诀走过来,衣摆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外门护法死的死、降的降,逃了一小股,正道盟正在追。霍长老也拿下了,这个卖了两界的内鬼,镇岳宗要带回去明正典刑。”

    云箬收剑,看着高台上那片主门塌闭后留下的焦黑空地,看了很久,神色复杂。她回过身,朝陈飞常郑重一揖。“殷九幽与门同封,血鸠伏诛,陈道友,这二十年压在玄界头顶的一扇门,是你亲手关上的。”

    陈飞常靠在灯柱残座上,摇了摇头。他抬头望向殿顶那道主门消失的地方,封缝已经重新锁死,只剩一片幽黑的石壁。

    可他知道,石壁后头,那只没有瞳仁的大眼,最后那一线“目光”,还黏在他身上。

    门是关上了。门后的东西,记住他了。

    殿外,绝阴渊的地动还在一阵阵传过来,阴蜃宗经营了二十年的总坛,随着那座主门,一寸寸塌进地底。陈飞常被焦七和暗网兄弟架起来,踩着满地碎裂的长明灯,一步一步往丹废井外走。

    丹废井口,天光大亮。守在井口的兄弟迎上来报,外坛几处煞眼随着主门塌闭一齐灭了火,赤沙峡、沉沙口那两座输煞阵与总阵气机相连,这一头一断,那头也成了死阵,再聚不起半分阴煞。云箬已分人去接应焦七留在西陲的暗线,被救的苦役、医修、灯油神识,外头都有人接着,一个不会丢在乱里。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漆黑的石壁上,那道封缝的纹路安安静静,再没有半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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