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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章 归人

    战后头三日,绝阴渊里没有白天黑夜。

    主门塌了,阴蜃宗的总坛也跟着塌了大半,焦黑的断壁一直铺到山外。焦七的暗网、镇岳宗的弟子、几家门派来的人,在废墟里排成一条长长的人链,把灯里、牢里救出来的人一个个往外抬。

    陈飞常带伤坐在丹废井口一块没碎的青石上,袖子挽到肘,三枚乌沉针虽然黯了光,捏在指间还能用。抬出来的人分两种,灯里被抽过神识的,神志飘着归不了体;牢里被锁灵印磨了多年的,经脉空瘪,没剩几分真气。他不急着补,只引,针落百会、人中、内关,把飘着的神识往身子里引,把空了的经脉用长春诀吊着一线生机,余下的,交给米汤、热汤和时日。

    “针下留人,不留命外的命。”他给帮忙的沙医暗桩交代,“我只引不补,你们也别乱灌丹药,虚不受补,灌猛了反倒害了他们。”

    有个从灯里救出来的半大孩子,神识归到一半卡在眉心,浑身发冷、牙关打战,几个沙医要喂护心丹,被他拦下。他一针内关、一针足三里,引着那缕神识慢慢沉回丹田,又让人拿温汤一点点喂,守了小半个时辰,孩子哇地哭出声,神识这才落了体。“哭出来就好。”他拔了针,自己却眼前一黑,扶着青石缓了缓,才去看下一个。

    赤魇缩在胸口瓷瓶里,气息微弱,遇上实在找不准神识飘在哪的,它才勉强出声辨一辨方位,辨完便要沉寂许久。九千盏灯、噬神牢里外牢,一个一个清点,到第三日黄昏,焦七来报,说除了那个被提前转走的天阴孩子,余下的都有着落了,死不了。

    牢里背出来的人,多半是西陲各节点搜罗来的苦役,锁灵印一松,人软得站不住。焦七按陈飞常开的法子,在废墟外支了一片棚子,能咽的先喂米汤,咽不下的由沙医施针吊着,登记了籍贯来历,再由正道盟分批遣返。有个在沉沙台熬了多年的老苦役,醒过来攥着陈飞常的手腕,一句话说不全,只是哭。陈飞常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只说,活着出来,账就有人记。

    那个空了的里牢,陈飞常又问了一遍。

    狱卒的口供前后一致,孩子是阴蜃宗一位长老亲自带走的,两日前动身,去向连看牢的都不知道。他隔着两界问了阿萝一回,那孩子在凡界枯井边闭着眼感了半日,小声说,那个小弟弟还活着,在很远、很黑的地方,和好多“冷屋子”在一处,绝阴渊这边的缝一封,那点感应更淡了。

    “记下了。”陈飞常摸了摸她隔着镇界玉传来的气息,“先养你的,人,我去找。”

    第四日,他去了避风沙村。

    桂伯躺在沙里跌收拾出的土屋里,断骨已经接好,神识被抽的亏空却写在脸上,老人瘦脱了形,见他进来,挣扎着要坐起。陈飞常按住他,先扎了两针安神,才让云箬进来。

    云箬进门时,手里捧着半块镇岳宗的旧玉。

    那是桂伯丹废井断后前托陈飞常转交的东西。玉到了云箬手里,又被她原样带回了老人面前。她在床前站定,对着这个在阴蜃宗丹房里隐了二十年、连真名都快被人忘了的外门弟子,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宗门大礼。

    “桂守拙。”云箬声音很稳,“镇岳宗上下,都知道你的名字了。二十年的事,宗门给你记首功,你养好了,随我回山。”

    桂伯枯瘦的手抓着那半块旧玉,嘴唇动了半天,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泪,只说出三个字。“回来了。”

    屋里的秦茯把一摞写满字的纸推过来。这位在赤沙药场被囚了九年的老丹医,逃出后改名换姓,一笔一笔记下了阴蜃宗总坛这些年的阵、药、人。“交给正道盟,也给陈小友留一份。”秦茯道,“他们在西陲造的孽,总得有个凭据。”他翻到末了几页,说笔录里另记着几处没拔掉的小节点,都在玄界腹地,用的也是“冷屋子”养天阴孩子的路数,绝阴渊这处一毁,余下的多半会往那些地方并人。

    陈飞常把那几页的方位一一记在心里。那个被转走的孩子,多半就在其中一处。

    沙里跌、马汉子、护送秦茯的聋哑老向导都在院里,西陲救出来的苦役、赤沙逃出来的医修,正道盟与暗网各领了一份安置的差事。陈飞常没有多留,他如今在玄界是通缉榜上的头一号,事情一了,该走了。

    走之前,他先安顿了镇界玉里的赤魇。

    三份本神归一、又在主门前拼力反引、封缝,赤魇的本神散得只剩几不可察的一缕。陈飞常把自己关在土屋半宿,针落魂门、本神、神庭,长春诀真元一丝一缕往玉里引,不替它补全,只替它把将散的残识吊住、拢回。

    “我这副样子,重塑本神要很久。”赤魇的声音细得只剩一线,“玉也过载了,得温养。你要是嫌麻烦,把我留在玄界,镇岳宗会收留。”

    “你跟我回凡界。”陈飞常收了针,把裂纹爬满的镇界玉重新封进寒髓草瓷瓶,贴胸口放好,“凡界灵气薄,没人打搅,正好养。玉养回了,你的本神也就回来了。”

    赤魇沉默了很久,低低应了一声。它求过他,若本神回不来,就亲手给个了断,别让它再成开门的柴;如今门塌了,柴没做成,它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它才在玉里低声道,它做过血鸠座下首徒,跟着那座阵抽过生人神识,这一身孽,本神重塑之后也还不清,余下的日子,就替他守着玉里这张封缝图,哪处缝动,它先喊一声。陈飞常没应这话里的赎罪,只说守图可以,养伤第一,别逞强。陈飞常也没让它谢,医者留人,从来不需要对方道谢。

    玄界那头的收尾,唐灵秋一一说给他听。

    阴蜃宗总坛毁了,外门护法死的死、降的降,只逃了一小股,钻进北境沙海深处,正道盟画影图形在追。霍长老被镇岳宗带走,这个把两界路数卖给阴蜃宗的内鬼,回了药王谷自有刑堂等着。两界的封缝重新锁死,玄界这一头各处节点,镇岳宗与正道盟分派人手看守,短时间里,阴煞再难往凡界渗。云箬同他交底,正道盟会照着秦茯那份笔录,一处一处去拔余下的小节点,只是玄界腹地广阔,阴蜃宗外门经营多年,拔除非一日之功,她请他回凡界后,若镇界玉温养回来、再感应有缝动,照旧从枯井递个讯。陈飞常应了,两边隔着一界,本就是这么互相搭着,才把这扇门关上的。

    焦七、沙里跌、秦茯这些人,仍旧散在北境与西陲的暗处,暗网不撤,说是替他看着那些没堵死的缝。陈飞常听了,没劝,只把西陲剩下的几处煞材、药路,照旧托给了焦七的人,连石生生财阁那条旧贸易线,也留着没断。

    周姓行商那张坊牌,他当着焦七的面折断了。陈九、陈玖、陈默、周姓,四张皮在玄界都露过相,往后再来,得换第五张。

    临行是在后半夜,枯井通道这一头,唐灵秋送他到井边。

    她没有说那些儿女情长的话,只把一只装着玄界丹药的小囊递过来,又替他理了理被沙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轻,收手也很快。“门是你关的,可门后的东西看了你一眼。”她道,“凡界玄界,我都在。枯井三短一长,我听得到。”

    “听得到就够了。”陈飞常点头,“你们守玄界这头,我守凡界那头。”

    他没再回头,纵身入井。

    回到凡界,是清晨。

    枯井边,苏望山靠着井沿坐着,脸色发白,老人为了那一记两界共振,内腑受了震,却还硬撑着没倒。阿萝躺在井台边的草席上,渡完那一口气就昏了过去,小脸苍白,鼻尖还留着没擦净的血痕。

    陈飞常顾不上自己的伤,先诊阿萝。孩子是力竭,经脉、识海都没伤着,他一针落下,阿萝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是他,咧嘴要笑,又被他按回去躺着。再诊苏望山,内腑震荡,养上半个月便好,他留了方子,让马晓雯亲自煎。老人缓过一口气,第一句问的是井。陈飞常下井看了,两界通道的封禁在那一记共振里裂了几道纹,却没毁,玄界那头的缝又重新锁死,井还是那口井,只是往后再渡气、再共振,得先把裂纹补牢。他同苏望山商定,封禁按新伤的纹路重加一道,井台日夜有人轮值,阿萝每日辰时照旧守一炷香,三短一长报平安。

    村里大阵护住了,地道里避了一夜的老人孩子陆续出来,王二带着护村队清点,连个重伤的都没有,只几个老汉蹭破了皮。梨花村的烟囱一户户冒烟,鸡鸣狗吠,跟往常任何一个清晨没什么两样。

    也就在这一天,顾老的电话打到了马晓雯的手机上。

    老人说,省城锁龙井那一片,后半夜地底下闷响了一阵,第二天清早,冒了多日寒气的井水反倒回暖了,老城地脉平了,联合执法队顺着平复的地脉,把鸿济堂余下的暗线连根拔了个干净,邱明远和楼里那些披着慈善外衣拘人的,一个没漏,都走了法律的路子。沈明舟那边也来了消息,送医观察的那些“病人”一个个醒转,脉象复了常,再没有阴气侵体的征候。

    第二卷里那张从北邙铺到省城、又顺着阴脉探进玄界的网,随着那扇门,一起断了。

    明面上的风波平了,村里的日子照旧。陈飞常那间小诊室重新开了门,十里八乡来看病的照旧排队,他把脉、扎针、开方,玄界换来的药材在凡界药效出奇,寻常疑难到他手里多了几分把握。石生那条暗线也没断,玄界的灵草、丹方经枯井那头零星往来,换凡界的茶叶、布匹、种子过去,两边都不知道对方的全貌,只认井边三短一长的暗号。这口连通两界的枯井,关了门,没断路。

    陈飞常在村里养了小半个月的伤。

    道基上的新伤旧创一日日结痂,真元回到全盛时,他能清楚感觉到,筑基初期这道根基,经了玄界这几场死仗,比从前沉实了许多,那层隔在初期与中期之间的窗户纸,他甚至已经摸到了边。他没有急着去捅。古机子说过,中阶之后一层一道天堑,他这一路走得太快,正好借养伤把根脚再夯一遍。老人的残魂自从玄界一行后便沉寂着,他也不去惊动,只在枯井边上香时,把这一趟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这日傍晚,他坐在村卫生室门口,看阿萝追着王二家的黄狗跑,孩子好了,又能满院子闹。

    马晓雯端了碗药出来,搁在他手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问他接下来还走不走。

    陈飞常没立刻答。他从怀里摸出那只寒髓草瓷瓶,倒出镇界玉。玉面上裂纹交错,青光尽敛,看着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碎玉。可他知道,玉里赤魇的残识在温养,玉中那幅拼出了大半的天下封缝图还在,图上除了已经锁死的诸缝,还有门后那只记住了他的无瞳眼,还有那个被转去远方黑暗里的天阴孩子,还有更多阿萝梦里“很冷很黑的地方”。

    门是关上了。两界的日子,还长。

    他把玉收回怀里,端起药碗,朝马晓雯笑了笑。

    “走不走的,”他望向村后那口老枯井的方向,井台上新添的封禁石在夕阳里安安静静,“井在这儿,人在这儿,哪儿有事儿,就去哪儿。”

    阿萝远远跑回来,拽住他的袖子,仰着小脸问,哥哥,玄界那边,还会有小朋友被关在黑地方吗。

    陈飞常低头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顶。

    “会有。”他说,“所以哥哥这门手艺,还不能撂。”

    晚风过村,枯井无声。第三卷渡界的故事到这里收了场,可井连通着的那个修仙界,和那扇暂时关上的门后头的东西,还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下一回。

    (第三卷·渡界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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