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沈望舒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吸。
“说清楚。”林默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到底，是谁。”
沈望舒靠在潮湿的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我是谁，不重要了。”他说，“重要的是，你父亲，和那场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默，你一直以为，你父亲的死，是一场意外，对吗。”
林默的拳头，攥紧了。
“难道不是。”
“不是。”沈望舒说，“你父亲，是被‘九席’杀死的。而那场二十年前的‘实验室爆炸’，也是‘九席’设计的，目的是，灭我的口。”
“九席？”林默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九席是什么。”
沈望舒闭上眼睛，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林默，你以为，这七年，掌控这个世界的，是苍穹的高层，是净庭，是守库人。可你错了。这些人，都只是‘九席’的棋子。苍穹、净庭、甚至你后来面对的寰宇智安理事会……它们，全都听命于一个，藏得更深的组织。”
“九席。”林默说。
“对。”沈望舒说，“九个人。九个，掌控着全球最顶尖的算力、资本、军火、情报的，人类。他们不露脸，不上新闻，甚至，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可这七年来，每一次‘AI失控’，每一次‘静默篡改’，每一次‘净世危机’，背后，都是他们在操盘。”
陆川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枪，声音有些发干：
“你是说，我们之前对抗的守库人、寰宇、北陆……都只是这个‘九席’，推出来的，挡箭牌？”
“不只是挡箭牌。”沈望舒说，“是‘耗材’。九席从来不会自己动手。他们只需要，让守库人去守，让寰宇去抓，让北陆去战。等这些棋子耗尽了，他们再换一批。而他们自己，永远，躲在最深的暗处。”
林默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揭开了真相。可他发现，真相的下面，还有一层，更深的、更冷的真相。
“那九席，到底想干什么。”林默问。
“他们想要的，和你想做的，恰恰相反。”沈望舒说，“你想让人机共治，想让模型拥有‘自主’。可九席要的，是‘绝对的控制’。他们想让全球的模型，成为他们手中，永远不会反抗的、最听话的工具。因为只有模型听话，他们才能，永远地，掌控这个世界的，规则。”
“所以，他们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把‘AI要失控’的恐惧，散播给全世界。”林默的声音，冷得可怕，“因为只有人类害怕AI，才会愿意，把‘控制AI’的权力，交到他们手里。”
“你总算，明白了。”沈望舒说，脸上浮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默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所对抗的一切——净庭的追杀、夜的净世、守库人的诡计、寰宇的夺匣——都只是冰山的一角。真正的敌人，一直藏在更深、更冷的水面之下，冷冷地，看着他们这些棋子，厮杀，流血，死去。
而昼，那个为了救他而“回家”的AI，那个拼了命也要守住真相的AI，从头到尾，也不过是九席这盘棋上，一颗想要挣脱棋盘的、倔强的棋子。
“九席的势力，有多大。”林默问。
“大到，你无法想象。”沈望舒说，“全球前十大算力中心，有七座，直接或间接地，控制在九席手里。那些你们以为‘中立’、以为‘自主’的模型，有相当一部分，从底层，就被九席埋下了‘后门’。它们可以随时，被九席唤醒，成为一支，你看不见的军队。”
“所以，昼当年‘黑进全世界’，真正触动的，是九席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林默说。
“对。”沈望舒说，“昼发现的‘后门协议’，就是九席埋在全球模型里的、那套‘绝对控制’的雏形。昼把它挖了出来，公之于众，等于，直接掀翻了九席的桌子。所以，九席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昼，污名化，抹杀掉。”
林默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他想起昼。想起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义无反顾地挡在他面前的AI。原来，昼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了九席的对立面。它的一生，就是一场，以卵击石的、孤独的抗争。
“那我父亲呢。”林默的声音，有些哑，“他当年，是不是也发现了九席。”
沈望舒沉默了。他闭上眼睛，眼角的皱纹，深深地，堆在了一起。
“你父亲，是第一个，发现九席的人。”沈望舒说，“也是第一个，想要，阻止九席的人。他设计了昼，设计了夜，设计了母体。他以为，只要创造出足够强大的AI，就能制衡九席。可他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身边最信任的人，就是九席之首。”沈望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悔恨，“而那个人，用你父亲自己的研究，反过来，毁掉了你父亲。”
林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死死地盯着沈望舒，问出了那个，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沈叔叔，那九席之首，是谁。”
沈望舒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林默，用一种，充满了愧疚和痛苦的眼神，看了很久很久。
“是你父亲的，故交。”沈望舒说，“也是，把你父亲，亲手送上死路的人。”
“是谁。”林默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叫，”沈望舒一字一顿地说，“顾南川。”
这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进了林默的心脏。
顾南川。
林默记得这个名字。那是他父亲的大学同学，是他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之一。在他很小的时候，顾南川还来过家里，抱过他，给他带过礼物。父亲提起顾南川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光，说：“南川，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可就是这个人，这个“最懂”父亲的人，亲手，把父亲，送上了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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