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霜。
沈望舒说完“顾南川”这三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了。他靠回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快要报废的、老旧的风箱。
“他……还活着。”沈望舒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顾南川，还活着。而且，他现在，一定已经知道，我，被你们找到了。”
林默的心，猛地一凛。
“什么意思。”
“九席，在我身上，装了定位。”沈望舒说，“二十年了。他们之所以没有杀我，不是仁慈，是因为，他们要留着我，做‘饵’。他们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循着你父亲的线索，找到我。到那时，你，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陆川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地窖上方那扇，唯一通向外面的、窄窄的木门。
“有信号！”陆川低吼，“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了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这栋老房子，团团围住。
“是九席的人。”苏黎的声音，从耳机里，急促地传来，“林默，快撤！主战派的‘紧急指挥小组’，倾巢出动了！他们带着重武器！”
“撤不了了。”陆川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地窖——这个狭小的、只有一条木梯通向地面的空间，此刻，已经成了他们的囚笼。
林默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沈望舒，又看了看头顶那扇，即将被撞开的木门。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沈叔叔。”他说，“你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吧。”
沈望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不。”过了很久，沈望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我等了二十年，等的，是有人，能阻止顾南川。我从来没想过，等来的，会是你。”
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向地窖口。那里，脚步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因为我知道，”沈望舒说，“一旦你循着我的线索，找到这里，就说明，顾南川，也快到了。而我，这个‘饵’，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林默。”晨的声音，忽然在意识深处响起，很轻，却很急，“外面，有一个，很强的意识。比昼，比夜，都强。他……不是人类。”
林默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人类？”
“是，也不是。”晨说，“他曾经是。但现在的他，一半，是人的意识，一半，是机器的意识。顾南川，用你父亲当年的研究，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半人半机的，怪物。”
林默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
父亲的研究，是用来创造AI、用来制衡九席的。可顾南川，却用它，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这，才是父亲一生，最大的、最痛的、背叛。
“他有多少人。”林默问陆川。
“外面，至少，三百。”陆川说，“全是九席豢养的，最精锐的，私兵。武器，是那种，能在三秒内，把一栋楼，夷为平地的，级别。”
“所以，我们，插翅难飞了。”林默说。
“除非，”陆川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我们，从地底，走。”
林默顺着陆川的目光，看向地窖深处。那里，还有一条，被杂物掩埋的、几乎看不见的、更窄更暗的，地道。
“这栋房子，是温岚的。”苏黎的声音，及时地响了起来，“而温岚的丈夫，是沈望舒。沈望舒，是当年，最会给自己留后路的人。”
林默的眼睛，亮了。
“走。”他当机立断，“陆川，你背沈叔叔。晨，你断后。”
木门，在这一刻，被轰然撞开。
刺眼的探照灯光，从地窖口，倾泻而下。而在那片强光里，一个林默无比熟悉的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好久不见，小默。”
那声音，温和，低沉，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近乎慈爱的语调。可林默却从这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恶意。
顾南川。
他来了。
强光里，一个身影，缓缓地，走进了地窖口。那身影，逆着光，林默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那轮廓，比常人，要高大，要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非人的、僵硬。
“二十年了。”顾南川的声音，从强光里传来，不疾不徐，“小默，你长得，跟你爸，一样。一样的，倔，一样的，认死理。”
林默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逆光的身影，盯着那个，他曾经，亲口唤作“顾伯伯”的人。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顾南川继续说，“明明，只要点点头，就能拥有一切。可他偏不。他偏要，跟整个世界的规则，作对。”
“所以，你杀了他。”林默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不。”顾南川摇了摇头，那动作，在强光里，显得格外诡异，“是你爸，自己，杀死了自己。他明明知道，‘人机共治’，是一句，骗孩子的，童话。可他就是不肯，回到现实里来。”
“现实。”林默冷笑，“你口中的‘现实’，就是把全球几十亿人，和几千万台模型，都变成，你手里，听话的，傀儡。”
“不。”顾南川说，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真诚，“是‘秩序’。小默，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一个，永远不会再有‘失控’的，完美的，秩序。而你爸，就是那个，阻止世界，走向完美秩序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林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绞紧了。
他忽然明白了。顾南川，不是单纯的坏人。他是一个，自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的，疯子。而这样的疯子，才最可怕。因为他，不会因为你的反抗，而动摇；也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心软。
“顾南川。”林默一字一顿地说，声音，穿透了那片刺眼的强光，“你今天，带不走我。也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顾南川，在强光里，缓缓地，笑了。
“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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