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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章 破产清算

    停业的第一天,王家湾矿安静得吓人。

    钻机停了。

    那台从腊月里就没歇过的柴油机,在初八早上八点整熄了火,烟囱里最后一缕白烟飘到半空散了。

    绞车房不响了,井口的探照灯白天也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广场。

    矿工们没走。

    三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蹲在煤矸石堆和墙根底下,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像一群等着上工又知道永远不会有工的鸟。

    这里不欠工资,可越是这样,人心里越没底。

    结清了,就是要散了。

    法院的保全裁定先到了。

    一辆吉普车开进矿区,下来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抱卷宗,一个拿相机。

    基本账户冻结。

    库房、磅房、财务室,清点,登记,贴上封条。

    封条是白纸,竖着两行黑字,右下角盖着鲜红的中院院印,日期是二〇〇二年二月。

    苏敏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那张封条从门框左上角斜斜地拉到右下角,把账本、算盘、印泥,全都封在了里面。

    她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同志,让我把算盘拿出来行不?算盘是我自己的。”

    执行的小伙子看向带队的法官。

    法官点了点头。

    苏敏把算盘抱在怀里,站在封了门的财务室前面,站了很久。

    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声,掉在地上。

    砸了个稀巴烂。

    正月十四,起诉状副本和开庭传票送到了。

    刘建民在送达回证上签字。

    签字的时候,却抖得差点握不住。

    “建信公司诉王家湾矿业合作开发合同纠纷一案,并申请王家湾矿业破产还债。“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抬起头看孙飞,嘴唇动了动:“这破产……是咋个破产法?”

    孙飞说:“就是……把矿拆开论斤卖。”

    刘建民不问了。

    他第八次给周子良打电话。

    依旧没人接。

    开庭那天,是二月底,雪化了一半。

    鄂尔多斯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二庭。

    审判庭里挂着国徽,长条桌上审判长居中,两名审判员分列,书记员坐在下首。

    审判长只是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现在开庭。“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人。

    方瑜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

    郑老六也来了,蹲不住了似的,在过道里站一会儿,坐一会儿。

    对方律师先发言。

    云律师平静地拿材料,摞起来半尺高:垫资凭证、银行进账单、合作开发协议、补充条款、往来函件。

    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

    “……综上,被告在原告依约投入巨资后,无正当理由拒绝组织生产,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已构成根本违约。且被告目前资产不足以清偿到期债务。原告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九条,申请被告破产还债,请合议庭予以支持。”

    轮到被告方。

    孙飞站起来。

    他这些天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他辩了四十分钟。

    对方指使越界开采在先,恶意制造违约条件在先,冻结查封滥用诉权在后,排产计划未经双方确认,根本不能构成王家湾的义务。

    每一条,都是真的。

    但每一条都没有证据。

    越界开采的坐标在对方那份补充协议里,可那份协议,在法律上就是一张废纸。

    恶意制造违约,动机是真的,纸面上却根本体现不出来。

    审判长翻着卷宗,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被告代理人,本庭只确认事实,这份合作开发协议第十一条、第十四条、第十七条,是不是你方同意的?”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激进的水声。

    孙飞的嘴唇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

    刘建民坐在被告席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是。”孙飞说。

    “签名是否真实?”

    “真实。”

    “好。”

    审判长合上卷宗。

    孙飞知道,一切都完了。

    白纸黑字。

    章是你盖的,字是你签的。

    法庭上,道理站不住脚,只看法律。

    休庭四十分钟。

    再开庭,审判长当庭宣读了另一份裁定:建信公司申请王家湾矿业破产还债,经审查,王家湾矿业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事实清楚,裁定受理,即日起成立清算组,接管企业。

    “如不服本裁定,可向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复议期间不停止裁定的执行。”

    书记员把裁定书送过来的时候,刘建民没敢接。

    是孙飞接的。

    自始至终,周子良都没有出面。

    也轮不到他出面。

    ……

    法院门口的台阶,一共九级。

    刘建民坐在第三级上,伸手从口袋里掏烟,结果掏出来三根,掉在地上两根。

    孙飞蹲下去把烟捡起来,给他点上。

    “孙飞啊……”

    “刘总,你说。”

    “我不心疼矿,没了就没了,你说子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个在准噶尔旗刨了半辈子煤的汉子,看着法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哑得听不真了:“我就是琢磨不明白……咱没偷没抢,没坑过一个人,工人的钱一分没欠,煤是好煤,报告是真的,眼看着就能出煤了……咋就,咋就落到人家锅里去了呢?”

    孙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感觉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重新看一遍,这一切该怪谁呢?

    怪周子良么?

    怪他有钱不赚,怪他太要脸面?怪他太讲道义?

    可不怪他吗?

    从第一步开始,王家湾就是一个死局。

    他不去拿牛满山的矿,郝晴会给他分一杯羹吗?

    如果不分,王家湾就会死在这里。

    他不能赌,他只能拿下牛家湾。

    那郝晴就一定会告他,那时候他的七寸就已经被拿捏了。

    签神华,三个月不到就会被踢出去,那些几千万和他们半毛钱都没有。

    签三井的结果,就是坐牢,主焦直接售卖出国,现在是灰色地带,可一旦立法追究,周子良逃过初一也逃不过十五。

    只能和建信签。

    只能是陆建国。

    孙飞懂法,但不懂商业里的尔虞我诈,不懂人性在钱面前的卑鄙。

    想到这里,孙飞不禁问自己,周子良错了吗?

    不,他没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果当初王家湾选择自己卖煤矿,就主焦矿脉开出来的那一天,想搞垮他们的人多如牛毛。

    背靠大树好乘凉?

    但哪里都容不下王家湾。

    他跟着周子良关关难过关关过,到了这一步,成王败寇,谁有能说什么呢?

    只剩痛惜。

    刘建民说不下去了,抬起袖子抹了把脸:“我对不住你,对不起子良啊……这大半年,你们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

    ……

    消息比人跑得快。

    当天晚上,王家湾矿业破产清算的公告还没见报,准噶尔旗就传遍了。

    矿部的电话响了一夜。

    要账的,打探消息的,落井下石的,假惺惺安慰的。

    第二天一早,清算组进场。

    两辆面包车,七八个人,法院牵头,审计、财政上抽调的人,外带两个会计师事务所的。

    清点,登记,造册。

    钻头、钻杆、柴油机、绞车、那三台老解放,一样一样贴上编号。

    曹新跟在清算组后面,看着他们给钻机贴条,忽然冲上去拦住:“同志,这台钻不能封!”

    “为什么?”

    “钻孔打到三百一十七米,正打到节骨眼上,钻具在井里,一停就是抱钻、塌孔,再想取岩芯就取不出来了!再打就得重新开孔!这口钻……”

    曹新的手在抖:“就差几十米了!”

    清算组的人秉公执法:“我们只负责清点资产,清算报告里不需要岩芯的数据。”

    封条贴上去了。

    曹新站在钻机前面,站了很久很久。

    勘探队的十几个钻工蹲在坡下,谁都没说话。

    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擦。

    老李头还是蹲在那个煤矸石堆上。

    有人路过劝他:李叔,回去吧,封都封了。

    老李头吧嗒吧嗒抽着烟,眯着眼看那口黑漆漆的井:“你们回吧……我再看看井。”

    “都破产了,你看啥呢?”

    “破产是纸上的事。”

    老李头吐了口烟:“周老板不说话,谁拉我我也不走。”

    “人散不散,是人家的事。”

    “井不能没人看,周老板不回来,我不走。”

    ……

    债主们是第三天涌上来的。

    施工队的、卖柴油的、送坑木的,大大小小的面包车把矿部门口堵了个严实。

    电厂的老孙也来了,这一回没带镐把,就站在人堆里,搓着手,一脸的不忍心。

    有人喊:刘建民呢!让刘建民出来!

    有人喊:清算组说了,债权三个月内申报,咱们先把矿上的东西看住,别让人趁乱拉走了!

    于是债主们自发分了班,白天黑夜轮着在矿上看东西,看着看着,自己先为半车坑木归谁,吵得差点动了手。

    郑老六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他从驾驶室跳下来,在人群里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挤到矿部门口,看见苏敏正陪着清算组的人对账,就站在门外等。

    等了一个多小时,苏敏总算是抽出了一点点空。

    “六哥。”

    苏敏走过来,给他泡了杯茶:“刘总不在,在法院呢。你要钱的话……矿上给不了了,这个……实在是不好意思。”

    郑老六摆了摆手:“哪儿啊,不找刘总,周老板呢?我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苏敏的脸上满是无奈:“我们也找不到……他……自从那天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十几天了,电话一直关机了。”

    郑老六问:“没去家里找?”

    苏敏叹了口气:“没到那个地步吧?其实……我觉得周老板做得对,与其被人蚕食,还不如挺直腰杆呢,要我说建信本来就没按好心,他们进来就想着这一招呢,我们就算是低下头赚钱,人家又能给我们多少钱赚呢?商场如战场,输了就是输了。”

    郑老六说:“我这儿还有钱,我给他送过去,不是还有法拍么?我的公司可以参与竞价。”

    苏敏感叹着:“周老板真是没白来啊,好多人都是这么想着的,才一直给他打电话,信息都发了好几个了,可能他也没办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吧,我们还是给他时间让他缓缓。”

    郑老六说:“那我去他家找他,陆建国这个王八羔子,老子真的不想让他这么舒服。哎,你说好多人?还有谁啊?”

    苏敏掰着指头说:“三井那边是这么想的,一早就派人来联系了,我们矿上的都在募捐了,各家各户都把老本拿出来,现在都攒了七八万了,也不知道最后法拍能到哪一步……”

    郑老六说:“我去找找他。”

    上了车,郑老六边开车去青城,一边想办法联系周子良,先打了两个电话,仍然是关机的状态,便思索着找谁能够联系的上。

    正想着,忽然想到了学校。

    赵雨薇?

    这丫头是矿上学校的老师,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冒昧过去肯定不好。

    他先是给手下的一个村儿头打了电话,询问了矿上老师的联系方式,这才要到了赵雨薇的电话,谁知道是个座机,拨过去居然是青大宿舍的,响了很久是一个老婆婆接的,郑老六留了联系方式和赵雨薇的名字,挂了电话。

    过年……这丫头能去哪儿呢?

    郑老六一路开,走了约么四十多分钟的路程,电话响了。

    郑老六接起电话:“喂?”

    那边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您好,刚才是您打过电话找我吗?”

    郑老六立刻激动起来:“是我是我,我是郑老六,咱们一个村儿的,我跑大车,替煤矿拉车的,周老板和我好兄弟啊。”

    一听周老板,赵雨薇问:“你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老六说:“哎呀,赵老师,这么个事儿,周老板不是破产了吗,这好几天都没有找到他了,你知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啊?他年轻气盛,失败过一次,我这不是想着要陪他东……”

    “破产?”

    赵雨薇的声音明显顿了顿:“他……他怎么破产了?”

    郑老六说:“哦,你不知道啊,哎,陆建国嘛,他整的事儿,这一次周老板摔了大跟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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