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业的第一天,王家湾矿安静得吓人。
钻机停了。
那台从腊月里就没歇过的柴油机,在初八早上八点整熄了火,烟囱里最后一缕白烟飘到半空散了。
绞车房不响了,井口的探照灯白天也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广场。
矿工们没走。
三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蹲在煤矸石堆和墙根底下,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像一群等着上工又知道永远不会有工的鸟。
这里不欠工资,可越是这样,人心里越没底。
结清了,就是要散了。
法院的保全裁定先到了。
一辆吉普车开进矿区,下来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抱卷宗,一个拿相机。
基本账户冻结。
库房、磅房、财务室,清点,登记,贴上封条。
封条是白纸,竖着两行黑字,右下角盖着鲜红的中院院印,日期是二〇〇二年二月。
苏敏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那张封条从门框左上角斜斜地拉到右下角,把账本、算盘、印泥,全都封在了里面。
她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同志,让我把算盘拿出来行不?算盘是我自己的。”
执行的小伙子看向带队的法官。
法官点了点头。
苏敏把算盘抱在怀里,站在封了门的财务室前面,站了很久。
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声,掉在地上。
砸了个稀巴烂。
正月十四,起诉状副本和开庭传票送到了。
刘建民在送达回证上签字。
签字的时候,却抖得差点握不住。
“建信公司诉王家湾矿业合作开发合同纠纷一案,并申请王家湾矿业破产还债。“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抬起头看孙飞,嘴唇动了动:“这破产……是咋个破产法?”
孙飞说:“就是……把矿拆开论斤卖。”
刘建民不问了。
他第八次给周子良打电话。
依旧没人接。
开庭那天,是二月底,雪化了一半。
鄂尔多斯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二庭。
审判庭里挂着国徽,长条桌上审判长居中,两名审判员分列,书记员坐在下首。
审判长只是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现在开庭。“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人。
方瑜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
郑老六也来了,蹲不住了似的,在过道里站一会儿,坐一会儿。
对方律师先发言。
云律师平静地拿材料,摞起来半尺高:垫资凭证、银行进账单、合作开发协议、补充条款、往来函件。
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
“……综上,被告在原告依约投入巨资后,无正当理由拒绝组织生产,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已构成根本违约。且被告目前资产不足以清偿到期债务。原告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九条,申请被告破产还债,请合议庭予以支持。”
轮到被告方。
孙飞站起来。
他这些天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他辩了四十分钟。
对方指使越界开采在先,恶意制造违约条件在先,冻结查封滥用诉权在后,排产计划未经双方确认,根本不能构成王家湾的义务。
每一条,都是真的。
但每一条都没有证据。
越界开采的坐标在对方那份补充协议里,可那份协议,在法律上就是一张废纸。
恶意制造违约,动机是真的,纸面上却根本体现不出来。
审判长翻着卷宗,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被告代理人,本庭只确认事实,这份合作开发协议第十一条、第十四条、第十七条,是不是你方同意的?”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激进的水声。
孙飞的嘴唇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
刘建民坐在被告席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是。”孙飞说。
“签名是否真实?”
“真实。”
“好。”
审判长合上卷宗。
孙飞知道,一切都完了。
白纸黑字。
章是你盖的,字是你签的。
法庭上,道理站不住脚,只看法律。
休庭四十分钟。
再开庭,审判长当庭宣读了另一份裁定:建信公司申请王家湾矿业破产还债,经审查,王家湾矿业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事实清楚,裁定受理,即日起成立清算组,接管企业。
“如不服本裁定,可向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复议期间不停止裁定的执行。”
书记员把裁定书送过来的时候,刘建民没敢接。
是孙飞接的。
自始至终,周子良都没有出面。
也轮不到他出面。
……
法院门口的台阶,一共九级。
刘建民坐在第三级上,伸手从口袋里掏烟,结果掏出来三根,掉在地上两根。
孙飞蹲下去把烟捡起来,给他点上。
“孙飞啊……”
“刘总,你说。”
“我不心疼矿,没了就没了,你说子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个在准噶尔旗刨了半辈子煤的汉子,看着法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哑得听不真了:“我就是琢磨不明白……咱没偷没抢,没坑过一个人,工人的钱一分没欠,煤是好煤,报告是真的,眼看着就能出煤了……咋就,咋就落到人家锅里去了呢?”
孙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感觉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重新看一遍,这一切该怪谁呢?
怪周子良么?
怪他有钱不赚,怪他太要脸面?怪他太讲道义?
可不怪他吗?
从第一步开始,王家湾就是一个死局。
他不去拿牛满山的矿,郝晴会给他分一杯羹吗?
如果不分,王家湾就会死在这里。
他不能赌,他只能拿下牛家湾。
那郝晴就一定会告他,那时候他的七寸就已经被拿捏了。
签神华,三个月不到就会被踢出去,那些几千万和他们半毛钱都没有。
签三井的结果,就是坐牢,主焦直接售卖出国,现在是灰色地带,可一旦立法追究,周子良逃过初一也逃不过十五。
只能和建信签。
只能是陆建国。
孙飞懂法,但不懂商业里的尔虞我诈,不懂人性在钱面前的卑鄙。
想到这里,孙飞不禁问自己,周子良错了吗?
不,他没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果当初王家湾选择自己卖煤矿,就主焦矿脉开出来的那一天,想搞垮他们的人多如牛毛。
背靠大树好乘凉?
但哪里都容不下王家湾。
他跟着周子良关关难过关关过,到了这一步,成王败寇,谁有能说什么呢?
只剩痛惜。
刘建民说不下去了,抬起袖子抹了把脸:“我对不住你,对不起子良啊……这大半年,你们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
……
消息比人跑得快。
当天晚上,王家湾矿业破产清算的公告还没见报,准噶尔旗就传遍了。
矿部的电话响了一夜。
要账的,打探消息的,落井下石的,假惺惺安慰的。
第二天一早,清算组进场。
两辆面包车,七八个人,法院牵头,审计、财政上抽调的人,外带两个会计师事务所的。
清点,登记,造册。
钻头、钻杆、柴油机、绞车、那三台老解放,一样一样贴上编号。
曹新跟在清算组后面,看着他们给钻机贴条,忽然冲上去拦住:“同志,这台钻不能封!”
“为什么?”
“钻孔打到三百一十七米,正打到节骨眼上,钻具在井里,一停就是抱钻、塌孔,再想取岩芯就取不出来了!再打就得重新开孔!这口钻……”
曹新的手在抖:“就差几十米了!”
清算组的人秉公执法:“我们只负责清点资产,清算报告里不需要岩芯的数据。”
封条贴上去了。
曹新站在钻机前面,站了很久很久。
勘探队的十几个钻工蹲在坡下,谁都没说话。
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擦。
老李头还是蹲在那个煤矸石堆上。
有人路过劝他:李叔,回去吧,封都封了。
老李头吧嗒吧嗒抽着烟,眯着眼看那口黑漆漆的井:“你们回吧……我再看看井。”
“都破产了,你看啥呢?”
“破产是纸上的事。”
老李头吐了口烟:“周老板不说话,谁拉我我也不走。”
“人散不散,是人家的事。”
“井不能没人看,周老板不回来,我不走。”
……
债主们是第三天涌上来的。
施工队的、卖柴油的、送坑木的,大大小小的面包车把矿部门口堵了个严实。
电厂的老孙也来了,这一回没带镐把,就站在人堆里,搓着手,一脸的不忍心。
有人喊:刘建民呢!让刘建民出来!
有人喊:清算组说了,债权三个月内申报,咱们先把矿上的东西看住,别让人趁乱拉走了!
于是债主们自发分了班,白天黑夜轮着在矿上看东西,看着看着,自己先为半车坑木归谁,吵得差点动了手。
郑老六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他从驾驶室跳下来,在人群里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挤到矿部门口,看见苏敏正陪着清算组的人对账,就站在门外等。
等了一个多小时,苏敏总算是抽出了一点点空。
“六哥。”
苏敏走过来,给他泡了杯茶:“刘总不在,在法院呢。你要钱的话……矿上给不了了,这个……实在是不好意思。”
郑老六摆了摆手:“哪儿啊,不找刘总,周老板呢?我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苏敏的脸上满是无奈:“我们也找不到……他……自从那天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十几天了,电话一直关机了。”
郑老六问:“没去家里找?”
苏敏叹了口气:“没到那个地步吧?其实……我觉得周老板做得对,与其被人蚕食,还不如挺直腰杆呢,要我说建信本来就没按好心,他们进来就想着这一招呢,我们就算是低下头赚钱,人家又能给我们多少钱赚呢?商场如战场,输了就是输了。”
郑老六说:“我这儿还有钱,我给他送过去,不是还有法拍么?我的公司可以参与竞价。”
苏敏感叹着:“周老板真是没白来啊,好多人都是这么想着的,才一直给他打电话,信息都发了好几个了,可能他也没办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吧,我们还是给他时间让他缓缓。”
郑老六说:“那我去他家找他,陆建国这个王八羔子,老子真的不想让他这么舒服。哎,你说好多人?还有谁啊?”
苏敏掰着指头说:“三井那边是这么想的,一早就派人来联系了,我们矿上的都在募捐了,各家各户都把老本拿出来,现在都攒了七八万了,也不知道最后法拍能到哪一步……”
郑老六说:“我去找找他。”
上了车,郑老六边开车去青城,一边想办法联系周子良,先打了两个电话,仍然是关机的状态,便思索着找谁能够联系的上。
正想着,忽然想到了学校。
赵雨薇?
这丫头是矿上学校的老师,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冒昧过去肯定不好。
他先是给手下的一个村儿头打了电话,询问了矿上老师的联系方式,这才要到了赵雨薇的电话,谁知道是个座机,拨过去居然是青大宿舍的,响了很久是一个老婆婆接的,郑老六留了联系方式和赵雨薇的名字,挂了电话。
过年……这丫头能去哪儿呢?
郑老六一路开,走了约么四十多分钟的路程,电话响了。
郑老六接起电话:“喂?”
那边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您好,刚才是您打过电话找我吗?”
郑老六立刻激动起来:“是我是我,我是郑老六,咱们一个村儿的,我跑大车,替煤矿拉车的,周老板和我好兄弟啊。”
一听周老板,赵雨薇问:“你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老六说:“哎呀,赵老师,这么个事儿,周老板不是破产了吗,这好几天都没有找到他了,你知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啊?他年轻气盛,失败过一次,我这不是想着要陪他东……”
“破产?”
赵雨薇的声音明显顿了顿:“他……他怎么破产了?”
郑老六说:“哦,你不知道啊,哎,陆建国嘛,他整的事儿,这一次周老板摔了大跟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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