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采沙场。
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砂石的味道和初冬的寒意，从破旧的窗框缝隙里钻进来，把灯泡吹得轻轻晃动。
昏黄的光在办公室里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大忽小。
办公桌上铺着几张报纸，上面摆着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还有几瓶白酒。
小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天哥，你说那齐老大，真会派人来吗？”
陆天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在东河区当着那么多手下的面丢了面子，连一个沙场都拿不下来，以后还怎么混？今天吃了个大亏，心里憋着火，肯定要来找回场子。”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现在车和设备都在采沙场，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就是这里。”
小刀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钢刀。
二虎把一杯酒倒进了嘴里，咂巴咂巴嘴，憨憨地笑了。“来了好，俺这两天手痒。”
猴子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酒，没怎么喝。他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河面，耳朵微微动着，像一只警觉的猫。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采沙场大门口方向涌进来，混着粗犷的叫骂声和听不懂的方言。
猴子的手指停了。“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陆天放下酒杯，站起来。“走。”
采沙场的大门口，灯光从办公楼里照出来，将空地上的景象照得半明半暗。
十几个人站在那里，不是那种瘦弱的街头混混，每一个人都壮得像一堵墙。他们穿着各色的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粗壮的脖子和胸口的纹身。
他们的脸被河风吹得粗糙黝黑，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在恶劣环境中生存才会有的凶悍。
领头的那个尤其引人注目——光头，头皮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头顶。
他的下巴很宽，嘴唇很厚，鼻梁有些歪，显然被打断过不止一次。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兽瞳。
他的手比普通人大了一圈，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拳面上全是老茧。
猴子看到那个光头，脸色变了，凑到陆天耳边，声音压到最低：
“天哥，那个光头叫秃狼，蒙古人。东河区最凶的一帮亡命徒，十几个人敢跟上百人对砍，宁死不退。齐老大把他们请来，是下了血本了。”
陆天看着秃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走到秃狼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秃狼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一圈，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我以为齐老大会派上百个人来，”陆天嘴角微微上扬，“没想到就来了大猫小猫十几只。”
秃狼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身后的那十几个人也眯起了眼睛。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秃狼在东河区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十几个人对四五个人，换了别人早就吓得腿软了，面前这个穿旧夹克的年轻人不但不怕，还嫌他们人少。
秃狼的目光在陆天身上停留了很久——板寸头，旧夹克，军靴，站姿，呼吸的节奏，还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秃狼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你就是天哥？”秃狼的声音很沉，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陆天点了点头。
秃狼沉默了片刻。他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狠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这种感觉。
不是威胁，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本能——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很危险，非常危险。
“我跟你打。”秃狼说，“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你。我赢了，采沙场交出来。”
“单挑？”陆天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你们一起上吧。”
什么！
秃狼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一起上。”陆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一个来太慢了。”
秃狼身后那十几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凶悍变成了愤怒。
他们在东河区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小瞧过？一个穿旧夹克的小子，一个人要打他们十几个。
“找死！”有人骂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
秃狼抬手，拦住了他。他盯着陆天，眼睛里的光芒变了——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猎手在发现猎物并不简单时才会有的凝重：
“你确定？”
陆天点了点头。
秃狼深吸一口气，一挥手。
十几个人同时冲了上来。他们冲上来的时候，地面都在震动。
十几双沉重的皮靴踩在砂石地面上，扬起的灰尘在灯光下形成一片黄色的雾。
他们的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不是街头混混那种毫无章法的乱打，是练过的、配合过的、每一拳都奔着要害去的。
猴子站在办公楼门口，脸色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钢筋上。
“天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是二虎。
二虎站在他旁边，抱着膀子，正憨憨地笑着。小刀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双手抱胸，一副看戏的表情。
“别担心，”小刀说，语气轻描淡写，“十几个人而已。”
猴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十几个人而已？那可是秃狼，东河区最凶的亡命徒，十几个人敢跟上百人对砍的那种。
他看着二虎那张憨厚的脸，又看了看小刀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陆天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迎着那十几个人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旧夹克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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