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守在咸安宫外的街上,没有走。
雪下了一夜。
天将亮的时候,宫里传来钟声。
第一声。
赵闲抬起头。
第二声。
他数着。
第三声,第四声。
钟声一下一下,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
数到第九声,钟停了。
宫里开始有人哭。
哭声一起,整座宫城都活了。
宫门一道一道打开。
白幡一路铺出来。
赵闲站在街心,看着那些白。
他一直站着,没有进去。
有内侍捧着一卷白绫出来,往门上挂。
宫城,举哀。
皇帝,驾崩了。
赵闲低下头。
他袖子里那把钥匙,硌着他。
他站在街心,站了很久。
钟响过之后,宫里静了一息。
接着,哭声从各处冒出来。
有的是真哭。
有的是哭给人看。
赵闲听得出来。
他学医的人,耳朵最灵。
一个人是真喘还是假喘,隔着墙也瞒不过他。
哭得最响的,是几个平日不常见皇帝的官。
哭得最静的,是太医院那几位。
李崇也在人群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赵闲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谁也没有动。
过了一刻,赵德也来了。
他一身素服,站在赵闲身边。
"什么时候的事。"
"四更。"赵闲说,"钟是五更敲的。"
"你进去前,他还有气。"
"有气。"赵闲说,"握过我的手。"
赵德沉默了一会儿。
"遗诏呢。"
这就是要紧的那一句。
赵闲摇头。
"我没有。"
"先帝跟你说过遗诏。"
"说过。"赵闲说,"他说,传位的诏书,他写好了,没拿出来。"
"写好了,总有。"
"有,也得有人拿得出。"
"殿下,"赵闲问,"你手里,有几成宗室。"
"三成。"赵德说。
"六部呢。"
"兵部在三殿下手里。"赵德说,"吏部、刑部,中立。"
"户部、礼部。"
"看风。"
"那就够了。"赵闲说。
赵德看着他。
"够什么。"
"够让他那道诏,念不下去。"赵闲说。
赵德看着他。
"你觉得在谁手里。"
赵闲没答。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宗室的,六部的,太医院的,都往宫门口来。
有人哭,有人跪,有人只是站着。
大家哭的是皇帝。
想的,是另一件事。
遗诏在谁手里。
谁的诏,谁是君。
赵闲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掂了掂。
皇帝那一夜说过,遗诏他写好了,没拿出来。
写好了,藏在哪儿。
皇帝没说。
皇帝只给了他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开的不是宫门。
是陵门。
陵里那口箱子,是空的。
可箱子封进山这件事本身,就是东西。
那样东西,比一道诏,压得更沉。
赵闲把袖口拢紧。
袖子里那把钥匙,贴着娘留下的那枚铜牌。
两样都是铜的。
一样烫过一个疤。
一样刚从他掌心焐热。
宫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三皇子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孝服,走在白幡底下。
身后跟着几名内侍。
内侍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三皇子走到宫门前,站住。
他环视了一圈。
"诸公。"他说。
"先帝有诏。"
"遗诏,在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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