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赵闲出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李崇在角门外等他。
老太医背着一个布包,手里提一盏风灯。
“王爷。”
“李大人,”赵闲说,“你怕不怕。”
“怕。”李崇说,“可我更怕它一直不关。”
两个人上马,出北门。
观星台在京北,三十里。
路是山路。
走到半道,赵闲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四十步,缀着八个骑手。
甲叶在月色下反着光。
不是宫里的人。
“李大人,”他说,“后头跟着的,是谁的人。”
李崇也回头。
“认得出。”他说,“腰牌是宗人府的。”
“宗人府,”赵闲说,“那还好。”
“怎么好。”
“宗人府的人,不打仗。”
“他们也记档。”赵闲说,“记了,就有人看。”
“让谁看。”
“让满朝看。”赵闲说,“今夜上山,越有人看着,越干净。”
山道越走越窄。
到山门口,有一处旧榭。
木头朽了一半,顶上还剩着瓦。
“就在这儿。”李崇说。
“二十多年前,我在这榭里验牌。”
“四个人抬一口箱子。”
“箱绳勒在肩上,肩压塌了。”
赵闲点头,往里走。
第一道门,在山坳。
两扇朱门,漆都剥了。
赵闲取出钥匙,插进锁孔。
铜锁转了一声。
门开了。
第二道门,在石阶尽头。
也是一把锁。
钥匙一转,门开了。
第三道门,在正殿的墙前。
没有锁。
一整块青石,嵌在墙里。
石面上,凿着七个圆孔。
赵闲把风灯举高了。
七个孔,排成一个人不认得的形状。
“这就是那道门。”李崇说。
“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赵闲把灯交给李崇,自己在石门前蹲下。
他不乱推。
他看雪。
石门上方一线窄檐,檐下的雪,比别处薄。
有光,常常打在那里。
“李大人,”他说,“子时的光,不是从天上落的。”
“是从哪儿落的。”
赵闲指了指对面。
对面是一道矮崖。
崖顶上,立着两根石柱。
两根柱子中间,是一道细缝。
“山挡住了半边天。”他说。
“月亮从缝里过,光就落到门上。”
“这门的机括,认的是柱子的缝,不是天上的星。”
李崇愣住。
“那过了二十年,柱子没动,门就不开?”
“门会开。”赵闲说。
“可时辰要改。”
他把风灯挂在石柱上,看着那道缝。
“李大人,”他说,“二十多年前,四个人抬箱进门那晚。”
“门是自己开的?”
“是。”李崇说,“一声响都没有。”
“今夜这门,迟了小半个时辰。”
“不迟。”赵闲说,“是当年开门的时辰,本来就不对。”
“当年开门的人,算的是他那个时候的天。”
“二十年过去,天挪了位。”
等到子时的更声从山下飘上来。
一线月光,从石缝里斜进来。
落在石门第七个孔上。
孔里,咔的一声。
石门往里陷了半寸。
再推,开了。
门后是一条短廊。
廊尽头,是正殿。
殿里黑。
赵闲举着灯进去。
第一步,脚下踩到一地的灰。
第二步,鼻子里进了香。
满炉的香灰。
殿心摆着一口箱子。
木头的,上了漆,四角包铜。
箱盖敞着。
赵闲走过去,举灯照进去。
箱里空空。
李崇站在门口,没敢动。
“王爷,”他说,“跟二十多年前一样。”
“不一样。”赵闲说。
“当年进来的人,抬的是箱子。”
“今夜进来的人,是来找箱子里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
他把灯放低,让光贴住箱底。
箱底不是平的。
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凹。
凹里,躺着半块东西。
不是木头。
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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