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把那半块玉拈了出来。
凉的。
比箱里的木头还凉。
半块玉,巴掌不到。
润,白里透青,是老玉。
玉面上刻着字。
刻得浅,笔画圆。
只剩半边。
“长”字缺了右半。
“生”字缺了下半。
长生。
两个字,刻得极工整。
是宫里匠人的手。
不是寻常的佩玉。
赵闲把玉翻过来。
断口在底下。
不是摔的。
摔断的玉,茬子是碎的,四处崩。
这半块的断口,平。
只在一个点上起茬。
是掰的。
有人捏住整块玉的两头,往下一掰。
“李大人。”
“在。”
“这块玉,”赵闲说,“原来是一整块。”
“上头刻着两个字。”
“被人从中间掰开了。”
李崇走到门口,探头看。
“那另外半块呢。”
“被人带走了。”赵闲说。
他捏着玉,在灯下转了一圈。
断口的旧痕里,全是灰。
不是新断的。
“断了很多年。”
“二十年前断的。”
“王爷,”李崇说,“这玉,是做什么的。”
“镇箱的。”赵闲说。
“镇箱。”
“箱里放东西,箱底压一块玉,取个安稳。”
“可这块玉,是断着压进去的。”
“断玉不镇箱。”
“所以它压的不是箱。”
“是什么。”
赵闲没有答。
他把玉收进袖中,回头再看箱子。
箱子轻。
他一只手就能把箱沿抬起来。
箱底那层,敲上去,声音发闷。
“李大人,”他说,“箱子是空的。”
“可箱子里躺了二十年的东西,都落到哪儿去了。”
李崇答不上来。
赵闲把灯凑近箱底。
箱底一角,有一撮细沙。
沙不是山上的沙。
山上的沙粗,是青的。
这一撮沙细,是白的。
他拈了一点,放在指尖,就着灯光看。
沙里有一点朱。
是朱砂。
赵闲的手指停住。
封陵用朱砂。
陵里的沙子,是拿朱砂拌过的。
这一口箱子,进太祖陵里去过。
“李大人,”赵闲说,“你当年守山道,四人抬箱上山。”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空的。”李崇说,“他们说是空的。”
“轻得像纸糊的。”
“王爷是说,这箱子,进过太祖陵。”
“至少两趟。”赵闲说。
“填沙,是封陵的时候填的。”
“填一次,就开一次。”
李崇的脸白了一下。
“可箱子一边的空,”赵闲说,“是另一边填的。”
他把风灯挂在箱沿上。
灯光贴着箱底。
箱底的木板,中间那一道凹槽的边上,有一条极细的缝。
缝太直了。
木头不会长这么直的缝。
赵闲用指甲,插进那道缝里。
往上,一掀。
箱底,是两层。
上面一层板,卡住下面一层。
夹层。
“李大人,”他说,“灯。”
李崇举着灯进来。
赵闲把上面那层板整个揭起。
夹层里没有玉。
也没有沙。
只有一卷东西。
黄绫的,卷得很紧,用一根麻绳捆着。
绳上打了一个结。
结是四角结。
赵闲看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四角结。
齐满仓的老仆说过,二十多年前那口上山的箱子,四角垫的稻草,绳是四角结。
这一卷东西的绳,打的是同一个结。
同一个人的手。
赵闲把绳绕在指上,抻了抻。
绳是麻的,老麻。
老麻放二十年,会脆。
这一根没脆。
是有人换过。
或者说,这卷东西,是后来才放进去的。
赵闲解开绳。
“李大人,”他说,“这卷东西放进去的时候,你还没下山。”
“是。”
“那就还有第二个人,上过这座山。”
“谁。”
“抬箱的人里,有一个,回来过。”
黄绫慢慢摊开。
殿里的香灰味,忽然重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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