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绫摊在箱盖上。
赵闲举灯。
字是朱笔写的。
笔锋瘦,收笔往左偏。
先帝的手。
赵闲从第一行看下去。
看得很慢。
殿里只有灯芯烧的细响。
写完这一卷的人,显然是等着有人来读的。
诏不长。
开头的称呼,是“朕子闲”。
不是“九皇子”,也不是“闲王”。
是“朕子闲”。
赵闲的手指在“闲”字上停了一下。
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先帝已经知道自己熬不过冬天。
字比平常大。
一笔一笔,落得很慢。
接着往下。
诏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三皇子性烈,不能为君,交宗人府议。
第二件,大皇子体弱,堪大任者,须在曾孙一辈里择。
第三件,也是最短的一件。
“国之重器,暂付闲王。”
“闲王摄政,非为天子。”
“待曾孙长成,择贤者立。”
“还政之日,朕方瞑目。”
赵闲读到“非为天子”四个字,读了两遍。
赵闲把这三件事又看了一遍。
头一件,断的是三皇子的路。
第二件,断的是大皇子的路。
第三件,把一条谁也不敢走的路,塞给了他。
李崇在门口,低声问。
“王爷,诏上写的什么。”
赵闲没答。
他把黄绫往灯下又推了推。
卷子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小得几乎贴住了绫边。
那行小字,不在诏文里。
是先帝搭着笔,随手添的。
字比正文更抖。
只有六个字。
“万事勿开太祖。”
赵闲把灯挪近了半寸。
六个字。
他的手,压在绫子上,没动。
勿开太祖。
他想起那半块玉。
想起箱子里那撮拌了朱砂的白沙。
想起一位救过他性命的人,在赵德掌心写的三个字。
别开陵。
先帝的诏,写在箱里。
先帝的话,也写在箱里。
写在最末,写在没人会读到的边上。
他不让后人开太祖陵。
可他自己,未必没开过。
赵闲把黄绫重新卷起来。
卷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可他心里明白一件事。
这卷诏,先帝写的时候,是当真要给他的。
末尾那六个字,也是当真的。
一个人能在一个时辰里,写下互相对着的两句话。
这中间,先帝怕的到底是什么。
正想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德太监的声音。
“王爷!”
“山下传话上来的。”
赵闲站起来。
“讲。”
“殿上验诏,”德太监喘着气,“翰林的老臣把话说明白了。”
“三殿下那卷的印,是描的。”
“纸是江南的。”
“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赵闲点头。
“还有呢。”
德太监往殿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三殿下在殿上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真的既然不在我手里。”
“那闲王手里这一卷,是从哪儿来的。”
德太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王爷,”他说,“山下还有一句。”
“讲。”
“三殿下问完那句话,太后接了一句。”
“太后说什么。”
“太后说——真诏出箱,自有箱作证。”
“诏是死的,箱是活的。”
殿里的香灰,被风一吹,浮起来一层。
赵闲捏着黄绫的一角。
三皇子这一句话,不是认输。
是把火,往他这边引。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空箱。
箱是活的。
因为箱底那撮沙,那个四角结,那半块玉,都还在。
“王爷,”李崇说,“这诏,是真的?”
“是真的。”赵闲说。
“那三殿下那卷——”
“也是真的。”赵闲说,“真的抄的。”
李崇愣住。
“抄得再像,也是抄的。”赵闲说。
“就像药方。”
“差一分,就不是那张方子。”
“下山。”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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