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头,是一间石屋。
赵闲先不进去。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等到鼻子先认出了这间屋。
头一味,是硫。
第二味,是雄黄。
第三味最呛,从鼻子一直钻到喉咙里。
是汞。
水银的味,赵闲不会认错。
前世急诊科的夜里,救过一个吞水银的人。
那股味,他记了半辈子。
"都别进。"他对身后的人说,"我自己进。"
"王爷——"
"这不是陵里该有的味。"赵闲说,"这味闻久了,手会抖,牙会松。"
"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赵闲退到门口,先给自己数了一道脉。
不是诊自己。
他只数了数自己手腕上的跳。
一息四至。
稳。
他这才往里走。
进这种屋,先要知道自己撑得住多久。
撑不住,就该退。
行医的人进毒地,跟下井一样。
他提起衣角,护住口鼻,侧身进去。
石屋不大,三步见方。
屋当中,砌着一座炉子。
炉子是石头砌的,底下有风门,风门后头接一条暗沟。
暗沟通到屋外。
赵闲顺着暗沟往上摸,摸到顶。
顶上有一个天井。
天井直通宝顶。
"难怪。"他低声说。
"难怪外头的草会枯。"
"炉子烧起来,烟都从这个天井走。"
"烟走到宝顶,从砖缝里往外渗。"
"渗到墙根,草就黄了。"
炉子边上,摆着家什。
一口铜瓮。
一只玉杵。
一盘药碾。
一排细瓷小瓶,瓶口的塞子都朽了。
赵闲不碰瓶子。
药碾底下,压着一层灰白的粉。
他用竹片拨开。
粉里有细小的珠。
珠是圆的,亮的。
是汞珠。
汞沉,不该在这里。
它该在天顶,该在暗沟。
它在这,说明有人收了它。
收汞珠,是为了再用。
他先看铜瓮。
瓮沿上,结着一圈黑壳。
他用竹片刮下一点。
黑壳底下,是灰白的粉。
粉落在地上,滚了滚,不化。
他认得。
这是升炼的渣。
炉里烧出来的东西,凝在天顶,掉下来,就是这一层。
他又看那只玉杵。
杵头上,磨出一圈凹。
凹极深。
"这杵,用了不止三十年。"
赵闲再看炉。
炉膛里,是烧过的炭。
炭层很厚,分了几层。
最底下的炭,是黑的。
中间一层,发白。
最上头一层,炭头上还带着一点灰。
他用竹片,把那点灰挑起来。
灰是干的。
"炉子冷透了。"他说。
"可这间屋,有人常来。"
他走到供台前。
供台上一只铜香炉。
炉里的香灰,是满的。
灰面是平的。
抹灰的人,抹得很净。
赵闲用手指在灰上按了一下。
按下去,底下是软的。
上面那一层,是新的。
"年年有人来。"他说,"来一回,上一回香。"
"上完香,把灰抹平。"
赵闲在灰里,摸出一小截东西。
是指头长的木片。
木片上,有烧焦的边。
是香。
香是新的。
近一两年烧的。
供台后头,是墙。
墙上,刻着字。
不是画。
是一行一行的字。
字刻得不深。
赵闲凑近,一个一个看。
最上头一行,刻着一个年号。
太祖开国元年。
赵闲先看见的,是最上头那行。
后来才明白,刻的人是从底下起手的。
一个人,蹲着刻第一行。
刻了几十年,刻到最上头。
刻到最后,他站不动了。
最上头的那行字,刻得歪。
底下一行一行,往下排。
一年,一行。
赵闲看到第三行,手停住了。
他的呼吸慢下来。
墙上的字,是账。
一本吃了三十年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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