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东市。
坛前的人比前一日多了两倍。
赵闲来得早。
他没穿常服。
一身素青，背着他那排针。
顺天府的差役换了便衣，散在人堆里。
玄机子在坛侧卖茶，一壶水烧得半开。
辰时，灰袍汉子登坛。
这一回坛上多了两个人。
一个瞎眼的老妇，一个瘸腿的后生。
"这两位，瞎了十年，瘸了五年。"
"今日饮了仙水，重见天日。"
汉子掰开老妇的眼皮，往里头点水。
老妇"哎哟"一声，抬头四望。
"我看见了！我看见人了！"
人群又是轰然一片。
赵闲站在最前排，看着老妇的眼睛。
她的眼白是浑的。
瞳孔一片白翳，透不进光。
这样的眼，点了水，也看不见。
她"看见"的，是别人教她说的话。
"老人家，"赵闲开口，"我站你正前头，你猜我穿的什么颜色。"
老妇愣住。
"蓝的。"她说。
赵闲穿的是素青。
"是蓝的。"赵闲点头，"那你再说，我左手拿的什么。"
老妇张了张嘴。
坛上的汉子脸变了。
"你这后生，捣什么乱！"
"我不捣乱。"赵闲说，"我也送药。"
他从袖里摸出一小包粉末，摊在掌心。
"这粉末，撒进眼睛里，眼珠会红，会流泪，看着像重见了光。"
"红过之后，还是看不见。"
"诸位若不信，这位老人家眼里的红，现在褪了没有。"
几百双眼睛，一齐去看老妇的眼。
老妇的眼白上，果然泛着一层极浅的红。
方才太远，没人看清。
"那是香熏的！"汉子喊。
"香熏的。"赵闲笑了笑，转头看玄机子，"姑娘，把你那壶水提过来。"
玄机子提茶壶上台。
赵闲把壶盖揭开。
壶里冒出一缕白气。
白气朝坛上一趟，那三口黄布，忽然透出一层细光。
人群里有人叫出了声。
"布上有画！"
黄布上密密麻麻，是用极淡的粉描过的一幅画。
画的是仙人乘鹤。
粉里掺了硫。
烛火一近，画就亮。
这是一挂会亮的布。
坛上那三道蜡，也不是照明用的。
"诸位抬头看灯。"赵闲说，"再看影。"
灯挪一寸，仙人的影动一尺。
障眼的东西，全在这三样里。
会亮的布，会飘的烟，会动的影。
人群开始往后退。
灰袍汉子急了，指着台上那个瘸腿后生。
"他呢！他腿是真瘸的！"
"他腿是真瘸的。"赵闲说，"他吃了你二十天丹，如今腿还瘸着。"
"你的丹，治不好他。"
"能治好他的，是他自己熬。"
汉子伸手去掀坛上的木匣。
赵闲比他快。
他一步踩上台沿，把匣子按住。
"这匣子里的丹，我不拦着你们吃。"
"可有一件，得先说清。"
他抬眼，扫过底下几百张脸。
"谁家有病人，把这丹拿回去，喂三天。"
"三天之后，病人夜里会不会心口发慌，手心出汗，睡不安稳。"
"你再来找我。"
人群里，一个老汉忽然喊了一声。
"我婆娘吃了，就是这样！"
"我儿子也是！"
喊声一处接一处。
坛上的灰袍汉子，往后退。
他没退成。
两根便衣的竹杖，已经横在他身前。
顺天府的人，从人堆里站了出来。
老妇被人搀下坛，抹着眼睛哭。
她哭的不是眼睛，是自己被请来的那二十文钱。
坛后那间屋里，赵闲亲手翻出了一个木匣。
匣里没有丹。
只有一本账。
账的抬头，写着一个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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