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礼部。
菜不多,酒三壶。
韦昭坐在赵闲对面。
岑文作陪。
第一杯酒,韦昭先举。
"久闻王爷之名。"他说,"外臣敬王爷。"
"敬什么。"
"敬王爷一手好针。"
赵闲喝了。
酒是南梁带来的。
味淡,后头有点苦。
苦味压得浅,是给客人留的面子。
"北边在打仗。"韦昭说,"王爷的针,治的是马,还是人?"
"先治人。"赵闲说。
"人比马多,还是马比人多。"
"马贵。"赵闲说,"人贱。"
韦昭笑了一声。
"王爷这话,外臣不信。"
"外臣在浔阳见过马。"
"一匹好马,值六个壮丁。"
"王爷治人,是不值当,还是治不了马。"
"马不喊疼。"赵闲说,"治马容易。"
"治人难。"
"难在哪。"
"难在他不肯说自己疼。"
韦昭端杯的手停了停。
"王爷这话,外臣不懂。"
"懂不懂,不打紧。"赵闲说,"使臣早晚要懂。"
第二杯。
"浔阳的雪,比京里早。"韦昭说,"外臣来的时候路过,山头上已经白了。"
"使臣过浔阳,是绕道。"赵闲说,"从南梁到京,不走浔阳。"
韦昭举杯的手顿了一下。
"绕道,是看看花。"
"花没开。"赵闲说,"腊月里,只有炉子冒烟。"
"王爷知道山里的事。"
"我知道山里有炉子。"赵闲说,"我还知道炉子边上有人守着。"
"使臣绕道看的,是那炉子吧。"
韦昭把酒喝了。
没答。
岑文在旁边笑了一声。
"王爷说笑了,"他说,"使臣是走水路进京的,哪来的闲工夫绕山。"
"水路也过浔阳。"赵闲说,"浔阳的码头,第三级台阶。"
岑文不笑了。
"王爷记性好。"
"医家记性都好。"赵闲说,"记不住脉,就看不了病。"
第三杯。
"王爷的针,能治什么。"韦昭问。
"能治看得见的病。"赵闲说,"看不见的,我不治。"
"什么是看不见的。"
赵闲放下杯子。
他看着韦昭。
"使臣的右脚,虚。"
韦昭的笑容停住了。
"站半炷香,左脚要挪。"赵闲说,"挪的时候,右脚内踝先落地。"
"这不是走路的习惯。"
"这是内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药。"赵闲说,"常吃的药。"
"药吃久了,脚会先知道。"
席上静了。
岑文去够酒壶,手停在半空。
岑文看着韦昭。
韦昭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王爷怎么知道。"
"我看的不是脚。"赵闲说,"是使臣的手。"
"你把酒杯放到唇边的时候,杯沿是抖的。"
"不是怕。"
"是虚。"
"我劝使臣一句。"
"什么。"
"你这一趟,走得急了。"赵闲说,"这病,在船上犯过一次。"
"你如今靠的是酒。"
"酒一停,就犯。"
韦昭盯着他。
不说话了。
岑文想打圆场,又不敢开口。
"这病,京里的太医不敢说。"赵闲说,"我说了。"
"为什么不敢说。"
"说出来,就是把使臣的短,说在嘴上。"
"传出去,两国的脸面不好看。"
"我不怕。"赵闲说,"我是医家。"
"医家说病,不看脸。"
韦昭的手指停住了。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
"王爷看人,看到骨头里。"
"我不看到骨头。"赵闲说,"看到内里,就停。"
"看到内里,够说话了。"
"王爷这话,外臣记下了。"
"记下就好。"赵闲说,"我给使臣提个醒。"
"你这病,拖不得。"
"拖到开春,走路都要人扶。"
"那时候谈的,就不是浔阳了。"
"是什么。"
"是南梁换谁来谈。"
韦昭把杯子放下。
"外臣来,是谈事的。"他说。
"谈吧。"
岑文在旁边咳了一声。
没人理他。
酒过三巡,菜没动几筷。
"王爷不吃这杯酒了。"
"这杯敬过了。"赵闲说,"下一句,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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